燈管被韓若冰拿槍托敲了兩下,亮了。慘白的熒光把那把警用配槍照得孤零零的。
槍裹著保鮮袋,袋子外頭落了一層灰。韓若冰撕開袋子,把槍遞過來。
槍身是冷的,沉甸甸的冷。比沈峰用過的任何一把配槍都重一點。不是鐵的重量,是裡面壓著的東西。
“給兒子:做正首的警察。沈建國。二十一年前。”
沈峰用拇指摸過那行字。筆畫末端都有點淺,不是刻得不深,是刻完之後被手指反覆摸過。
林嘉樹把這把槍鎖在集裝箱裡二十一年。殺他哥之前摸過,聽他說“哥不怪他”之後摸過,造每一個克隆體的時候都摸過。他一遍新字都沒添,只摸他哥刻的。
“彈夾是滿的。”沈峰拆下彈夾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槍膛裡那顆跟另外十五發不一樣——彈殼底部沒有廠商標號,刻的是一組十六進位制序列。是盾的基因序列,沈建國拿數控雕刻機一點一點碼進去的。
審判日的終止密碼。林嘉樹把它鎖進他哥留下的槍裡,不是怕別人偷,是怕自己反悔。他提前三十年鎖死了退路,然後今天,親自來送鑰匙。
韓若冰把那堆法醫學教材一本本翻出來,每本扉頁都有沈建國的簽名,快三十年前買的。那年他弟弟被關進深井療養院,他回雲江市局從頭做起,啃這些書不為考職稱,為查案——查恆泰,查零號基金,查他親弟弟。
“還有這個。”韓若冰翻開那本刑法註釋版,書頁裡夾著一張折了西折的紙。
是一幅鉛筆素描,紙黃得發脆。煤油燈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坐著削鉛筆,另一個高一點的踮著腳給他扶椅子。右下角一行字,歪歪扭扭,是祖母的筆跡。
“建國,你弟幫你削筆,你幫他扶椅子。以後別欺負弟弟。媽。”
韓若冰唸完,把素描輕輕折回去,擱在槍旁邊。
“這些不是給你,是給你爸。槍、子彈、教材,還有他自己的退路,全鎖在這兒了。他不是來跟你道別的,是來給他哥交差的。三十年,晚了三十年,可他到底交了。”
沈峰把槍收進槍套。那個替哥哥削鉛筆的小男孩,後來被關了十二年,改了八次臉,被人叫惡魔、影子、老K。可在這張破紙上,他只是他哥的弟弟,他媽的小兒子。
左臂那條黑線跳了一下,從眼角爬進視野邊緣,一收一縮,像極慢的心跳。
“來了。”蘇瑾的聲音從對講機裡插進來,“沈復骨髓裡的催化劑濃度在降,是M02那一槍的神經震盪把降解拖慢了,倒計時可能多出幾個小時。但你現在打催化劑,副作用翻倍——全身骨痛,休克性低血壓,還可能暫時失明。”
“失明多久。”
“不知道。扛過去能活,扛不過去,零下二十度的基地裡毒素攻心,心臟一分鐘停跳。骨髓和緩衝劑都備好了,你得立刻上首升機。”
韓若冰撥通林雨晴的電話,擴音擱在鐵架子上。
“雨晴,林嘉樹撤了,回零號點了。”
“我知道。柯建華的檔案裡還有第三條線索,不是紙的,是膠捲,藏在檔案櫃最底層的鐵盒子裡。拍的是零號點的內部結構——地下三層有個主控機房,涅槃計劃的中央伺服器就在那兒,審判日所有訊號都從那兒發。林嘉樹的命令之上還有一層AI安全鎖,你抓到他也停不了。那玩意兒的設計理念就是防他反悔。他知道自己會手軟,所以提前造了個不會手軟的自己。”
陸剛從門口探進半個頭,嘴裡嚼著檳榔。
“傭兵的車胎被老子爆了兩輛,剩下的全跑了,碼頭清乾淨了。”他瞥見沈峰眼角的黑線,“你這眼睛,又嚴重了?”
“老陸,第三排集裝箱。林嘉樹帶走那個十二歲孩子的時候,地上扔了個雪球,裡頭估計包著東西。”
陸剛出去一趟,回來手裡多了顆快化的雪球。掰開,是個微型錄音器。開啟,孩子的聲音,稚嫩,很輕,但清楚。
“我叫沈念。想念的念。他說意思是“想念你爸”。我不知道誰是我爸。他牽我手的時候很輕。他不放手。我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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