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擎天死死盯著那枚破碎的竹簡殘卷，掌心的汗意尚未退散，耳畔還有方才黑影掠過街巷的呼嘯。院門外迴盪著馮三爺那一句：“都進來坐，別讓人嚼舌根。”
眾人魚貫走入，院子裡寂靜得能聽見頑石下蛐蛐的叫聲。柳擎天故作鎮定地搓了搓手，把殘卷藏回懷裡，對師父的目光卻更加敏銳。他發現馮三爺今日不同往常，走路帶風，眉頭緊鎖，連罵人的聲調都低了八度。
沈芷寒輕巧落座，眼神在馮三爺與案桌上游走。她悄聲問：“師父，可是什麼心事難解？”剛才街上脫險，她頭髮散亂，反倒顯得幾分溫柔。
馮三爺聞言，沉默片刻，眼中掠過一絲陳年舊痛。“今兒個……是個冤孽日。”他說完，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柳擎天就勢遞上新茶，嘴巴卻不閒著：“怎麼，師父往日只管罵酒偷肉，今兒竟像失了魂？”
衛無忌一貫倨傲，斜靠著椅背，捻著桌上的棋子道：“我聽說江湖中流血三門，明川舊事，怎少得了馮三爺算盤響？”他的眼底現出探究，分明一副只差沒把馮三爺榨乾的神色。
院外風動，枯草中幾隻鴉雀竄飛。馮三爺放下杯盞，手指微微發顫。他望著眾人，嘆了口氣：“你們只看見江湖風光，沒見識過刀下冤骨。十九年前，我師門被一夜屠盡——我僥倖活下來，卻從此在市井裡混日子。”
柳擎天神色驟變，沈芷寒緊張地握著衣角，衛無忌的嘴角倏地揚了揚。只有莫輕塵最靜，她素手撫袖，眸光浮動，嘴角平整成一道線。
馮三爺似乎難以啟齒，停了半晌才道：“咱們不能在這兒久留。明日一早，我要帶你們去訪一箇舊友。他那兒還有些師門遺物，也許能幫我們尋出些眉目。”
柳擎天來勁了：“師父你有多少舊友？只怕到頭來一個能用的都沒有。”話雖輕佻，其實心頭湧起一股莫名敬意。他一首以為馮三爺市井刁民，原來也有不堪回首的血淚往事。
沈芷寒輕聲勸慰：“冤仇不必獨自扛著。若咱們齊心，終有查清真相之日。”她聲音清涼如溪水，流過馮三爺砷澀的傷痕。
馮三爺咧嘴笑了笑：“臭丫頭，咱哪來的這麼多真心話？快吃飯吧，飯後收拾行囊，明日上路。”
衛無忌卻面無表情地環視眾人，見莫輕塵神色低迷，遂問：“你今日怎麼如此安靜？以往不是最愛講些市井趣事？”
莫輕塵掩飾地挽了挽髮絲，輕聲道：“今日風頭太緊，還是少沾是非為好。”她嘴裡說得輕巧，心頭卻暗暗警覺，自己不只是江湖美人，也是不為人知的線人。她在眸光中反覆衡量，思忖著今夜是否需暗中稟報神秘組織，還是要親自保住這師徒幾人的清白。
院裡燈火漸亮，眾人分坐西方。柳擎天吃飯時故意打趣：“師父，若你那舊友也是個落魄老頭兒，可別再讓我揹著你趕路，上一回差點把我腰閃了。”
馮三爺大笑，揮手道：“你小子腳下生風，哪次不是自己貪玩扯事？”隨口笑罵間，氣氛緩和，卻也掩不住壓在心頭的舊恨。
沈芷寒吃得慢，蔥白指尖微微顫動。她悄聲道：“馮師父，您師門那年慘案，可識得幕後之人？”言語裡並無逼迫，卻帶著溫柔的探詢。
馮三爺的表情凝重下來。他眸光轉向堂屋深處，良久沒作聲。首到柳擎天快把碗底刮乾淨，才低啞開口：“幕後之人，江湖、廟堂皆有嫌疑。只憑我一己之力，查不出什麼——很多年了，能活著己是僥倖。”
衛無忌冷哼：“若真有朝中權貴參謀其中，當年冤案就難說只是江湖恩仇。”說完又看了莫輕塵一眼，言下之意如風繞樑。
莫輕塵微微咬唇，不動聲色地插言：“馮師父，明日拜訪哪位舊友？那處是不是……離鏢局很近？”
馮三爺被問愣了瞬，只笑道：“你莫瞎猜，去了便知。”
柳擎天收拾殘卷，忽然起身奔到院外。沈芷寒跟出門，也默默隨他行走。她見柳擎天神色古怪，便輕聲詢問：“你是不是察覺師父有什麼不對勁？”
柳擎天皺眉從袖中取出那枚銅牌，“這個銅牌，師父說是鏢局遺物，可我覺得跟師門之事有關。”他小聲交代，又咬牙：“你幫我盯著師父，別讓他再走什麼險棋。”
沈芷寒點頭，望著院裡的燈影，心中暗生暖意。
院內，衛無忌趁柳、沈二人離去，悄然貼近莫輕塵，低聲道：“明川黑衣人這幾日盤查頻繁，你可有聽到什麼風聲？”
莫輕塵裝作若無其事，“只有江湖舊事，沒什麼大動靜。”可她心裡卻翻湧著自省——雙重身份逐漸沉重，自己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夜深，人散。馮三爺一人坐在堂屋竹椅上，月光沿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他望著案桌上的銅牌與破舊竹簡，喃喃自語：“師門血債，今夜又力不能及。”
柳擎天在門後偷聽，一瞬間心頭百感交集。沈芷寒倚門靜立，輕聲勸慰：“冤仇大如天，眾人齊心，總有化解之時。”
院中風過竹影搖曳，夜色將三個人影映在青石地上。遠處傳來隱約狗吠與叫賣聲，彷彿把這點溫暖和苦澀都裹進了深深的江湖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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