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輕拂,月色還未褪淨,沈芷寒的青衣在石頭上蕩起淡淡波紋,靜如江水深流。
柳擎天抬起臉,眼角還帶著未褪的倔強。他的嗓音裡,卻多了一絲遲疑:“沈姑娘,你說許傲風不是我真正的敵人,那我到底在跟什麼較勁?”
不到三步外,衛無忌俯身拾起河灘上的細石,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拋,石子精準切入水面,盪出層層波光。他嘴角揚起冷笑:“你較的,是天下人的蠢與貪。從江湖到廟堂,如出一轍。”
馮三爺咳嗽一聲,肩膀抖得像灌足氣的風箏。“說這麼多有個屁用!大事當前,還是得先把‘潛龍’那樁爛攤子理出來。”他掏出懷裡收藏己久的密函,晃盪數下,捲起最古怪的調門:“來,看看這破信,瞧瞧你們誰還有閒工夫自艾自憐?”
眾人一愣,沈芷寒率先伸手,將密函攤在膝上。月光下的竹黃紙頁上只有兩句詩:“明川夜半雨,潛龍影滿江。”落款不見,卻有一抹細細的硃砂血印。
莫輕塵纖手拂過紙緣,狡黠一笑:“潛龍?”她眼中光芒流轉,淺聲道,“天子腳下臥龍潛,這事擺明了不止江湖這麼簡單。”
柳擎天手指微屈,還未開口,衛無忌己低聲壓了壓:“這是朝廷密諜暗號。有人以‘潛龍’自居,實則潛伏於明川各界,圖謀甚大。”他語氣惺惺,卻忍不住欽佩地瞥了馮三一眼,“倒是你老人家訊息靈,連皇城的耳目都混進來了?”
馮三哈哈一笑,把酒壺朝柳擎天腦門丟過來,“那當然,咱年輕時差點一頭扎進皇帝老兒的懷裡。”他側身正色,“擎天,你小子天生機靈皮厚,這案子你得挑頭。”
柳擎天臉一紅,酒壺擦著額頭。沈芷寒瞥了他的窘態一眼,淡淡開口:“這血印不是尋常硃砂,是‘赤蟬毒’的殘痕。若非行內老手,絕不會輕易上手。”
衛無忌神色一斂,撩開衣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銅環,“朝廷密諜來信,就是追查‘潛龍’近來在江湖與廟堂的動靜。芷寒姑娘,這毒——能追查下源嗎?”
沈芷寒取過銅環,指尖繞過一絲青絲,將其湊在鼻端微嗅,然後將細小粉末彈入河水。她眼神一瞬如冰雕琢:“赤蟬毒產自南陵,明川城中只有一家孤藥鋪能煉。給我兩個時辰,一定能有下落。”
馮三瞟向衛無忌,“小司空,你的人不是遍佈各衙門嗎?查查今夜可有陌生面孔進出藥鋪。”
衛無忌點頭,冷笑道:“會會這些個‘潛龍’爬蟲。”他甩袖而去,身後只留下一句:“擎天,記住,查案要快要狠,別被他們拖進泥潭。”
柳擎天拾起地上的酒壺,狠狠灌了一口,咧嘴低語:“拖泥帶水是咱的風格,但揍人才是真章。”莫輕塵“撲哧”笑出聲,輕快掩唇道:“你這傢伙,何時也會自嘲了?”
夜風更冷,眾人沿河首赴南巷,街角舊燈尚未消滅,一抹人影倏地閃過,腳步破碎難辨。
沈芷寒袖口一展,空氣裡浮起極淡的藥香。莫輕塵順勢拽住柳擎天,嬌聲斥道:“莫亂闖!這小巷最是險惡。”柳擎天沒好氣地翻白眼,卻還是乖乖頓步。
只見巷尾有兩人影疾掠,一人蒙面披黑,步伐凌厲;一人飄然若鬼,指尖閃現細光。三爺低聲道:“芷寒,毒線!”
沈芷寒腳步未停,兩指併攏在前,輕輕一點,袖口飛出一團青煙。腳步斜切,一掌拍在巷尾牆磚,竟有暗格推開,一枚滴著赤蟬毒的匕首和一柄暗黃色令符滾落地上。
衛無忌出現在巷口,手下提著一個哭喪臉的藥鋪夥計,低聲道:“人贓俱獲,居然還敢在南巷撒野?”
莫輕塵拍手淺笑:“這般大陣仗,都怪你們廟堂中人動作慢了。”
衛無忌挑眉:“若非馮三爺作保,敢留你們江湖俠女半步?”
馮三爺嘴裡的菸捲朝上一昂,“你呀,和你爹一個德性,辦案也得講點菸火氣。今晚回去,老夫請你們吃糖醋魚。”
人群鬨笑,夜色卻在巷尾微黯,一縷赤蟬毒煙漸淡,令符上的“潛”字冷光森然。
沈芷寒俯身拾起令符,低低一語:“潛龍既現,風雨將起。”
眾人對視良久,空氣像被江風拉長。柳擎天將酒壺拋給馮三,躍步前行,背影愈發高拔。
腳下水光斑駁,江湖、廟堂、潛龍暗影,皆在這夜色中浮現。他們並不知道,下一場棋局,己悄然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