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中間,蘇晚。
她是這百人中僅有的七名女性之一,曾是某上市公司的財務總監,三十歲出頭,因舉報公司做假賬被行業封殺,輾轉半年無人敢用。篩選中心智測評那一輪,她用二十分鐘拆穿了三套偽造賬本的邏輯漏洞,連考官都倒吸一口涼氣。
此刻她垂著眼簾,長睫毛在顴骨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公私分明四個字落進耳朵時,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抱著一摞證據材料去經偵大隊報案,出門時被前公司僱的人堵在巷子裡,手機被摔碎,外套被扯爛,臉上捱了一巴掌。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檔案,雪花落在頭髮上,冷得牙齒打顫,卻一滴眼淚都沒掉。
那時候她問自己:值嗎?
現在,臺上的人說——不以私怨誤公事,不以私利損大局。
蘇晚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望向高臺。她的眼底不再有半年前的迷茫和孤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沉靜的光。
——值。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守這條線。
第五排靠右,陸小山。
十九歲,百人中年紀最小。高中輟學後在汽修廠當學徒,一身油汙,卻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把全市的監控探頭分佈圖默畫了出來。篩選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回答問題聲音都在抖,可抗壓試煉那關,他在封閉暗室裡獨自待了四十八小時,出來時神志清明,只說了句:我不怕黑,怕的是沒用。
此刻他站在隊伍裡,比周圍的人矮了小半個頭,卻把脖子伸得筆直,像一隻努力踮腳的小獸。
十條軍規他一條不落地記著,聽到謙遜精進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怕別人說他。汽修廠的師傅罵他笨,親戚說他不是讀書的料,連親爹都覺得他這輩子也就擰擰螺絲了。可現在有人告訴他——日有精進、月有成長,告訴他恃才傲物者退,勤學苦練者進。
陸小山偷偷深吸一口氣,把胸膛挺起來。
——我要讓他們看看,我陸小山,不是沒用的人。
後排角落,老周。
周建國,四十七歲,退伍老兵,曾在邊境哨所待了十二年,退役後做保安,因打抱不平捅了婁子,工作丟了,老婆也離了。篩選時他各項成績都不算拔尖,卻在忠誠度考核那一輪,面對給你一百萬退出的誘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站在最後一排,面容黝黑,溝壑縱橫,像一塊被風吹日曬了半輩子的老樹皮。
當忠誠不二四個字從高臺上傳來時,老周的右手不自覺地抬了一下,又緩緩放下——那是一個刻進骨頭裡的軍禮姿勢,他忍住了,因為還沒到行禮的時候。
十二年哨所,他守過的是國門。如今他站在這裡,聽著一條條軍規,彷彿又回到了新兵連的操場上,班長扯著嗓子喊:你們是兵!兵就要有兵的樣子!
老周的嘴角微微抿緊,眼眶有些發酸。
——十二年了,又找到隊伍了。
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江哲的隱忍、蘇晚的堅定、陸小山的渴望、老周的動容……還有其餘九十六個人,他們各自帶著不同的傷痕和過往站在這裡,有人曾被命運踩進泥裡,有人曾被現實逼到牆角,有人曾在黑暗中獨行太久,幾乎忘了光是什麼模樣。
而今日,這第一堂思想教育大課,這十條軍規,這三句初心,便是照進他們生命裡的第一束光。
你沒有點破任何人的情緒,只是將聲音再度提高,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