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悲觀的林婉清車子在公館門口停穩，司機先下了車，繞到後座右側拉開車門。林婉清自己下了車，沒等沈逸川，徑直朝門口走去。沈逸川從另一側下來，跟在後面，看著她推開鐵藝大門，進了院子，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進了客廳之後，林婉清站在樓梯口脫了大衣，遞給迎上來的傭人，然後回頭問了一句：“床換了嗎？”
“換了，下午讓人拉走的，新床也送來了。”沈逸川說。
林婉清沒再說話，轉身上了樓。沈逸川跟在後面上了二樓，推開臥室的門，裡面確實換了一張新床，款式跟之前差不多，顏色深了一度，床頭櫃上的檯燈也換了一個新的。林婉清站在門口看了看，只說了一句：“你們天津站辦事效率挺高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誇還是別的什麼意思。她進了衛生間洗漱，沈逸川換了睡衣坐在床沿上等著。
等她也躺下來的時候，臥室的燈只剩床頭一盞，昏黃的。兩人各自躺下，中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定住了。新床的床單被褥有一股漿洗過的味道，沈逸川躺著，聞著那個味道，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發現林婉清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追問穆晚秋的事。她只是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但沒有說話。沈逸川等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開口之後，自己也閉上了眼睛。
但他沒有睡著。
腦子裡裝著的事情太多了，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晚上宴席上餘則成那句“過兩天安排人去接一下”還在他耳邊轉，餘則成今晚多半會去秋記乾貨鋪——他會跟秋掌櫃怎麼說？他會說組織上給我派個妻子來，還是說我自己想辦法？沈逸川翻了個身，面朝林婉清的方向，又想到戴笠的事。三月十七日，他記得很清楚，1946年3月17日，飛機撞山。現在十一月底了，滿打滿算不到四個月。他得在這四個月裡把穆連城那批東西里自己能佔的份額拿到手，還得留出足夠的現金和硬通貨，以備隨時脫身。但具體怎麼拿。拿多少。拿完了往哪兒藏，這些事情他還沒有完全想透。
他正翻來覆去地想著，旁邊林婉清的聲音忽然傳過來，不大，但在安靜的臥室裡很清楚：“我睡不著。”
沈逸川轉過頭去。林婉清面朝他側躺著，眼睛睜著，在床頭燈的光線下看著他的方向。
“怎麼了？”他問。
林婉清沒有馬上回答。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逸川，我今晚在飯桌上看著那些人，馬奎。陸橋山。他們的太太，每個人都笑呵呵的，但我坐在那兒覺得心裡發毛。”
沈逸川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以前在重慶，日子雖然苦，但你不在家我也知道你在哪兒，至少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不會出什麼大事。可現在你當了天津站長，權力比以前大了，將來可能錢也越來越多......”她頓了一下，“可我就是害怕。”
“怕什麼？”
“怕你出事。也怕你走不了。”
沈逸川聽到“走不了”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等著林婉清把話說完。林婉清繼續說：“今天晚上在飯桌上，看著他們一個個圍著你轉，我越看越覺得不對。你們做的這個事，得罪的人太多了。我雖然不懂你們軍統的事，但我知道，在重慶那些年，凡是權力大的。手伸得長的，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她停了一下，然後問了那句：“逸川，你想過退路嗎？”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臥室裡很安靜，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定著不動，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響，隔了幾條街，像是夜歸的人在跟誰打招呼，很快就消失了。他想了想，終於開了口：“婉清，我可能只有半年時間。”
林婉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逸川把話往下說：“委員長對戴老闆已經有看法了。中共那邊罵軍統是特務機關，民盟那邊也在喊要解散軍統，國民黨內部對軍統的怨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戴老闆得罪的人太多，上面的人，下面的人，黨內的，黨外的，都有人在等他倒臺。”
林婉清聽完，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你明白就好。其實大家都知道，戴老闆恐怕比任何人都明白。”
沈逸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林婉清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又說：“我在重慶那幾年，雖然不出門，但來家裡串門的太太們聊的事兒，比外面報紙上寫的多。軍統的日子不好過，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
沈逸川點了點頭，繼續說：“軍統的家規是站著進來，躺著出去。但等雨農不在了，軍統就算不解散，也一定會被壓縮。那時候就是我主動退出去的良機。”
林婉清問了一句：“你確定到時候你還能退得了？”
“現在當站長，就是在攢退的資本。”沈逸川說，“沒有這個身份，我連退的資格都沒有。有了這個身份，我至少能在戴老闆還在的時候把路鋪好。”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可別搞太多的錢，別讓人拿你當那隻雞殺了。”
沈逸川在黑暗裡笑了一下：“放心。不敢拿的，我分文不取。我只拿大家都拿的。”
“大家都拿的？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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