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批金佛的事傳開之後，沈公館的門檻就比從前熱鬧了不少。
隔三差五就有太太上門來拜訪林婉清，名義上是串門聊天喝茶，實際上都是帶著各種名目來的。有的拿幾盒點心，有的拿兩匹料子，有的拎著幾瓶好酒，林婉清收是收了，但該退的退該留的留，禮尚往來做得滴水不漏。其中最常來的三個人——馬太太。陸太太和餘則成的夫人翠平。
馬太太來得最早，她是天津站內公認的“訊息靈通人士”，嘴巴甜，腿腳勤，手裡拎著東西進門先喊一聲“嫂子”，然後就跟進了自己家似的坐在沙發上。陸太太來得慢一些，但也隔兩三天就來一趟。最讓人意外的是翠平，她居然也來了。穿了一件改過的灰色棉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客廳裡的茶几旁邊安靜得很，既不罵人也不說粗話，端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偶爾搭兩句話，跟那天晚上在歡迎宴會上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林婉清私底下跟沈逸川說：“現在每次來打牌，她們雖然都笑呵呵的，但總覺得話裡有話。”
沈逸川說：“她們收的那些禮，總得有個地方打著招呼才能辦。打了你的招呼，她們收著安心，送禮的人也安心。”
“那翠平呢？她又不收禮。”
沈逸川想了想：“她大概是被馬太太拉來的。翠平在站裡誰也不認識，想跟人走得近，馬太太一叫她她就來了。”
林婉清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打牌是每週兩次的事，擺在客廳的圓桌上，四個人剛好湊一桌。林婉清。馬太太。陸太太。翠平，一坐就是一下午。沈逸川有時候回來早了，進門就聽到客廳裡麻將牌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夾著幾個女人的笑聲和說話聲。他會繞過客廳直接上樓，不去打擾她們。
馬太太和陸太太之間那股暗暗較勁的勁頭，沈逸川不用在場也能看出來。兩個人表面上客氣得很，但每次提起“站裡最近誰升了誰調了”這種話題，話裡話外都帶著各自的立場。馬太太替馬奎說話，陸太太替陸橋山說話，兩個人誰也不直接提“副站長”那三個字，但三句話裡總有兩句跟那三個字有關。
一天晚上，牌局散了，林婉清送走了三位太太，上樓來的時候沈逸川正靠在床頭翻一本雜誌。林婉清在梳妝檯前面坐下來，一邊摘耳環一邊問：“逸川，那個副站長的事，你想好讓誰當了嗎？”
沈逸川把雜誌合上，放在床頭櫃上：“想好也沒用，我說了不算。”
林婉清轉頭看他：“你不是站長嗎？”
“站長管的是站裡的事，副站長是總部任命的。”沈逸川說，“我是戴老闆強按在這個位置上的，連幾大處長誰當我都沒說話，何況一個副站長？我連建議權都沒有。”
林婉清把耳環放進盒子裡，轉過身來看著他：“那你當初可是答應了他們兩個的。”
沈逸川靠在床頭，笑了一下：“我說的是‘我覺得你很合適’——沒說‘我讓你當’。兩個人都很合適，但最後誰當，得看上面的意思。”
林婉清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也被他氣笑了：“你這不是讓他們兩個不得不圍著你轉嗎？等他們明白過來，你可不好交代。”
沈逸川收起笑容，語氣不重但很清楚：“我是不能決定他們兩個誰能當副站長——但我可以讓誰當不上。他們不敢咋刺兒。”
林婉清沒有再追問，轉回去對著鏡子解頭髮，但嘴上沒停：“那你覺得他們倆誰更合適？”
沈逸川想了想，說：“先不說馬奎和陸橋山。你記得那個新來的總務處長吧？”
“劉新傑？”
“對。他是正經的中校軍銜，在57師當過營長，常德會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論資歷論功績，他比馬奎和陸橋山都硬。但他哥哥是譚忠恕，他要想當副站長不用我們操心。而且我看他這個人，根本不想往上爬，每天安安靜靜地把總務處的賬目管好，下班就走人，來了一個多月沒主動找過我一次。”沈逸川停了一下，“他把天津站當成養老的地方了。”
林婉清說：“那就是無心爭。”
“對。”沈逸川說，“剩下就是馬奎和陸橋山了。”
他在被子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馬奎有毛人鳳的背景，在站裡幹了這些年，行動隊長當得穩當。但他有一個麻煩，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什麼麻煩？”
沈逸川把聲音壓低了半度：“馬奎在上海被日本人抓過，據說是被打投降了。這件事在檔案裡壓著，表面上看不出來，但餘則成知道——當年在南京刺殺李海豐的時候，餘則成親眼看到馬奎被抓，後來日本人把他放了，他回了重慶繼續幹。上面沒追究，但這件事被人知道了就是大麻煩。”
林婉清的手停在頭髮上：“那陸橋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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