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的眼睛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意思”，但沈逸川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行了，回去忙你的吧。記住我的話，好好幹活，但也別太信他。”
馬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沈逸川一眼，沈逸川正低頭翻桌上的檔案，沒有看他。馬奎拉開門出去了。
馬奎走了之後，沈逸川等了不到十分鐘，第三個人來了。陸橋山的敲門聲比馬奎有節奏得多，三下，間隔均勻，不急不躁。
“進。”
陸橋山走進來，手裡沒有拿檔案。他坐下來之後推了一下眼鏡，開口說：“站長，吳副站長主管行動隊和情報處的事，我想來確認一下——情報處以後的工作彙報，是直接報給吳副站長，還是同時報給您？”
“直接報給吳站長就行。”沈逸川說，“我這邊不用再報一份，我等著聽吳站長的彙報或者看站內的簡報就可以了。”
陸橋山點了點頭。他坐在椅子上，推了推眼鏡，像是在想下一句該怎麼說。沈逸川看著他，先開口了：“陸處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副站長的事，你們兩個都沒撈著，現在吳敬中來了，還管著你們倆。你心裡不舒服，正常。”
陸橋山沒有說話。
“但我跟你說一句實在話——好好聽吳敬中的話，別耍小聰明。”沈逸川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個人在軍統系統裡關係很深，背後還有人。他要是想收拾你，我這個站長也救不了你。”
陸橋山看著沈逸川，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一下頭：“站長，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也沒有回頭，拉開門出去了。沈逸川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靠在椅背裡，撥出一口氣。他沒有對陸橋山說那句“多留一個心眼”。他怕某一天馬奎和陸橋山坐在一起，各自拿出他的話一對，就把自己挑撥的事兒全抖了出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沈逸川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有人敲門了，才站起來，出了辦公室，去了三樓的保密電話室。
門關上之後，他拿起話筒接通了重慶總機，等了不到半分鐘，戴笠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逸川？”
“局座，我有個事要跟您彙報。”沈逸川說，“吳敬中今天到任了，我在會上我把行動隊和情報處交給他主管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戴笠的聲音傳過來，聽不出情緒：“你把行動隊和情報處都交給他了？”
“對。他剛來，我給他一點實權，讓他忙起來，免得搞事情。”沈逸川說，“另外還有一件事——他想用關押的中共人員換回李涯。”
戴笠那頭又安靜了一下，然後沈逸川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笑。“他跟你說了？我還以為他會緩一緩再說。”
“他說了。我說換人質得請示您，而且咱們手裡現在沒有夠分量的人。他也沒再催。”
戴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這個老吳，還真著急。你們兩個倒是有意思——你是真敢把行動隊和情報處都交給他，他是真敢接。”
沈逸川沒有說話。他能聽出戴笠那句“有意思”是什麼意思——戴笠並不滿意他把核心部門交出去，但事已至此，戴笠也不好直接說“你做得不對”。
戴笠又說了一句：“我等著看你們天津站的好戲。”
電話結束通話了。沈逸川把話筒放回叉簧上，坐在椅子上沒有馬上站起來。他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天津地圖，把戴笠剛才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了掂。
戴笠沒有發火。但戴笠也沒有說“做得好”。沈逸川知道自己沒有按戴笠的意思把吳敬中閒置起來，戴笠心裡是不高興的。但戴笠已經按不住吳敬中背後的力量了，他也沒有立場指責沈逸川“放權放得太快”。
沈逸川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灰藍色的暮色籠罩著整個天津城的屋頂和街道。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得儘快走。戴笠活著的時候走，是“正常調任”或者“主動請辭”，還能體面收場。如果等到戴笠死了再走，那就是“樹倒猢猻散”，別人只會覺得他是戴笠一倒就跑路的棄子。
他不想做那隻猢猻。雖然他清楚自己本來就是爬在戴笠這棵樹上的那隻猴子，但他至少要在樹倒之前自己跳下來。他轉身走出了保密電話室，走廊裡空蕩蕩的，遠遠的辦公室裡傳來模糊的人聲和電話鈴聲，隔了幾道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他已經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在這一兩個月內暫時離開天津，甚至離開國內，但卻不顯山不露水。
他推開門走回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請給我接戴維斯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