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設局秋掌櫃把那沓紙遞給餘則成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鋪子後屋的燈壓得很低，光線只夠照亮桌面那一塊，兩個人的臉都在陰影裡，只顯出輪廓。紙是用牛皮紙信封裝的，封口處貼著一張蓋了私章的薄紙，拆開之後還能重新貼回去，看不出痕跡。
餘則成接過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掀封口，手指已經碰到了紙邊，秋掌櫃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但很穩：“戴手套。”
餘則成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秋掌櫃一眼，秋掌櫃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從桌子底下抽出一雙乾淨的白線手套遞過來：“指紋不要留在上面。”
餘則成接過來套上，手心的布料有點澀。他低頭拆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三張紙。紙是普通的電報紙，右側缺了一角，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了，像是從一堆舊檔案裡隨手抽出來的。紙上的字是用蘸水筆寫的，字跡略往右斜，筆畫收尾處帶著一點習慣性的頓筆。最上面是一串頻率數字，下面跟著四行電文，每個字之間距離均勻，沒有標點。
“這是從哪個電臺截下來的？”餘則成問。
“頻率用的是天津本地一個商業電臺的波段，每天固定時間發報，發的都是商品價格。”秋掌櫃說，“但這份報文的內容跟價格沒關係，按照特定解碼規則讀出來，是李涯在延安期間的一份背景調查記錄。一共三頁，中間缺了一頁，像是收發過程中被漏掉了。”
餘則成逐行看了兩遍：“解碼規則是什麼？”
“民國二十二年三聯書店版的《朱子家訓》。”秋掌櫃說，“不同頁碼和行數對應不同的字。馬奎如果能找到這三份報文，再弄到那本書，他就能自己讀出內容來。”
餘則成把紙放回信封裡，摘下手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那這上面的指紋......”
“已經有人了。”秋掌櫃的聲音很淡，“這幾張紙是電訊組一個監聽員寫的，他是我們的人。字跡是他的，指紋也是他的。他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內容，他只是在整理日常監聽記錄的時候‘恰好’把這幾頁紙抄進去了。就算查起來，他也不知道這紙上的字有什麼問題。”
餘則成把信封放進外套內兜裡，繫好釦子：“電訊組那邊平時每天抄多少頁？”
“少則三十，多則上百。這幾頁紙混在那些廢紙堆裡，沒人會注意到它們不該出現在那裡。”
餘則成站起來，走到後屋門口的時候聽到了秋掌櫃說了一句：“那位監聽員，平時多照看著點兒，但別向他暴露你自己的身份。”餘則成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上午，馬奎在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張疊好的紙條，上面是幾個字：“按約，通慶街李記麵館，傍晚。”筆跡跟上回一樣，壓得很平，沒有署名。
傍晚五點半，馬奎再一次穿過那條窄門洞，走進李記麵館。左藍坐在上次那個位置，面前放著一碗麵湯，沒有動筷子。馬奎在她對面坐下來，這回沒有戴帽子，露出一整張臉，眉骨和下巴的輪廓在店裡昏暗的燈光裡顯得硬了不少。
“你一定有確切的證據。”馬奎說，“不然你不會這麼直接地找上門來，還指明說李涯有問題。”
左藍沒有回答，端起湯碗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用指尖輕輕轉了一下碗沿：“你猜得沒錯。但這是我的投名狀，我不能給你——萬一你不認賬，我手裡就沒有東西了。”
馬奎沉默了兩秒：“你現在口說無憑。你給我一點真東西，我驗證過之後，去找沈站長，讓他當面跟你做保證，這總行了吧？”
左藍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判斷這句話有多少可信度。然後她放下手裡的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了十幾個數字和符號——那看起來像是一份簡短的頻率記錄。
“你記下這個電臺頻率。”左藍說，“每天固定時間發報，發出來的內容表面上都是商品價格，但它們本身在按一套規則排布，價格表是亂的。你拿著民國二十二年三聯書店版的《朱子家訓》，不同的頁碼和行數對應不同的字。按照規則把這幾份電報譯出來，你就會發現裡面有一份背景調查記錄，內容是關於李涯的。”
馬奎接過那張紙，沒有低頭看，直接摺好放進了胸口的衣袋裡。
“電訊組的監聽記錄裡應該有這些電文的底稿。”左藍又說，“你主要是查從天津站第一次提出換人方案那天開始。到我們這邊同意交換那段時間裡，有沒有頻率相近或者完全一致的記錄。”
馬奎沒有再多問，站起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我去查。如果查出來是真的，沈站長那邊我來安排。”
他轉身走出麵館，這一次步子比上次快了一些。左藍坐在原位沒有動，直到那扇布簾子不再晃動了，她才端起那碗麵湯又喝了一口。涼了，麵湯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她用筷子撥開那層膜，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放下一張兩千的法幣在桌上，走出了門。
當天下午，馬奎把自己關進了檔案室。他把電訊處最近一個月的監聽記錄翻了出來，從最早的那一批開始逐頁查詢——封面發黃，紙張邊緣已經被翻閱得起了毛邊，上面用鋼筆寫著日期和值班員姓名。
馬奎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先掃頻率數字，再掃內容欄。前半小時他翻完了十天的記錄，沒有找到跟左藍紙條上那個頻率能對上的。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後翻。
大約翻到第一輪交換方案提出那幾天的記錄時，他的手指停住了。頻率數字對上了，發報時間也對上了，內容欄裡寫著四行電文，沒有標點，字跡向右傾斜，收筆處帶著一點頓筆。後面兩天的記錄裡又出現了兩頁同樣的字跡，頻率相同，格式一致。他把這三頁抽出來放在一旁，然後又翻了一圈確認沒有更多了。
馬奎把三頁紙並排擺在桌面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他沒有把內容讀完——內容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頻率對了。時間對了。格式也對了。他將三頁紙收進一個單獨的檔案袋裡，沒有放回原處。離開檔案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走廊裡的燈亮著幾盞，光線在磨石子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鎖好檔案室的門，回到辦公室把檔案袋鎖進了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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