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左藍放出的第一個誘餌一九四六年二月六日下午五點，通慶街東頭第三根電線杆旁邊，馬奎踩著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拐進了李記麵館的門洞。
門洞窄，兩邊牆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窗戶上貼著一張紅紙黑字的價目表，字跡已經磨淡了大半。店裡只有靠牆角的一張桌子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一件深灰色列寧裝，面前放著一碗麵，筷子擱在碗沿上，麵湯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馬奎在門口站了兩三秒，確認店裡沒有其他人，才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來。他沒有脫帽子，帽簷壓得很低，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微微側著，讓左肩對著門口的方向。
左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預約好時間的人準時到達。她放下筷子，手擱在桌面上：“馬隊長，多謝你肯來。”
馬奎沒有碰桌上那碗已經擺好的面，手也擱在桌面上，指尖對著她的方向：“你說你有李涯的情報。”
“先不說李涯。”左藍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吐字很穩，“我先說我自己。我現在是中共軍調代表團的人，鄧將軍的助手，這個你應該知道。但我在重慶待過，比你來天津要早得多。那時候我在重慶認識了一個人，你們軍統的人，叫餘則成。我跟他談過戀愛，後來他去了南京執行刺殺李海豐的任務，我來了天津。現在組織上對我已經不信任了，因為在重慶的時候我幫餘則成做過一些事情。具體什麼我不說你也明白。”
馬奎的帽簷下面那雙眼睛動了一下。餘則成，機要室主任。他認識這個人，進站以來一直安安靜靜不出聲，李涯回來的那天在走廊裡跟他對面走過的時候也只是點了個頭。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你怎麼會轉到軍調組來的？”
“軍調組缺人，我被派過來做文秘。他們對我的懷疑沒有證據，但已經在安排人手接替我的工作了，最多一兩個月我就會被調回後方。”左藍說完這句停了一下，“我不打算再回去吃苦了。所以我想走你們的路子。我可以提供我所知道的關於李涯的資訊，作為交換，你們給我一個新身份，讓我離開組織。”
馬奎沉默了幾秒，他沒有追問餘則成的事，也沒有接那句“交換”的話，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題：“你在延安見過李涯？”
“見過。當時他在延安二保小做自然課教員，曾經在交際處幫過忙，那時候我就認識他了，我經手過一部分跟他有關的檔案。”左藍說，“我接觸他的時候沒有發現他有任何異常行為，他的履歷看起來是乾淨的。但問題是——一個被活捉的特務，不應該在幾個月之內就被放回來。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你是說他投共了？”
“我沒有證據。”左藍說，“但以我在組織里工作這幾年的經驗，被活捉後還能全身而退的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就是早已經投誠了或者被捕後投誠了。”
馬奎看著她，帽簷下那張臉被對面牆上的燈影照出半明半暗的一道界線：“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如果傳出去，你回不去你那邊的。”
“我本來就沒打算回去。”左藍的聲音很平，像是已經把這個決定做過很多次了，“我在重慶跟餘則成的事組織上已經知道了，他們已經在查我了。我等不到他們查完。馬隊長，我能給你的就這麼多——關於李涯，我只有這個判斷，沒有硬證據。但我可以告訴你，在我見過的中統。軍統甚至日偽特工裡面，凡是能從組織手裡全須全尾走出來的，沒有一個是真的。李涯如果真的沒問題，他走不出來。”
馬奎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他在心裡把左藍的話翻來覆去地拆了一遍又裝回去——她說了餘則成，說了李涯，說了自己在組織里的處境。每一件事都能單獨成立，但連在一起的時候又像一張撐開的網。他需要幾天時間來判斷這張網是捕魚用的還是捕鳥用的。他站起來，把帽子往下壓了壓：“你等我訊息，三天之內我會讓米志國給你遞話，地點和時間到時候我們再定。你不要主動聯絡我。”說完他轉身走出店門，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進來吃了碗麵又離開的普通食客。
左藍坐在原位，端起那碗涼透的麵湯喝了一小口，看著門口那扇布簾子晃了兩下然後停了。她放下碗，也站了起來，付了錢，走出麵館。夜色已經把街面填滿了大半，路燈還沒亮，只剩遠處店鋪窗戶裡透出來的幾塊薄光。
馬奎回到站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抽了根菸，把左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菸頭碾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出了門。走廊盡頭機要室的門還開著，燈也亮著，餘則成正在整理桌上那摞剛收到的電報底稿。馬奎在門口停了一步，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餘則成抬起頭來：“馬隊長？有事？”
馬奎沒有走進來，就靠在門框上：“餘主任，問你個事兒。你是不是認識軍調代表那邊的人？姓左的，女的，左藍。”
餘則成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眼睛還看著桌上的檔案，像是在核對什麼資訊，聲音平穩：“認識。重慶時期跟她有過一些接觸。這事兒戴老闆也知道，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今天有人提了一句，說她也來天津了。你跟她還有聯絡嗎？”
“沒有。”餘則成抬起頭來，“她從重慶調走之後就沒見過。”
“現在她是不是在軍調組那邊幹活？”
“好像是。具體的我不清楚。”
馬奎沒有再追問：“沒事了，你忙。”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下去，拐了個彎就消失了。
餘則成坐在原位沒有動。他看著門口的方向，過了大概十幾秒才把視線收回來。馬奎不會無緣無故來問他認不認識左藍，而且他剛才那個問法——“你跟她還有聯絡嗎”——說明馬奎已經跟左藍接觸過了。他只需要確認餘則成跟左藍的關係，來驗證左藍“曾與餘則成在重慶談過戀愛”這個說法的真實性，以此判斷她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餘則成坐在機要室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得出了一個推論：左藍現在的任務恐怕就是接觸馬奎，製造關於李涯的假象或者讓馬奎對李涯產生更深的懷疑。為了取信於馬奎，左藍用她跟餘則成的舊關係來證明自己“已經被組織不信任”。馬奎來找他核實，恰恰說明他已經走進了這個邏輯裡。
餘則成把筆放回筆筒裡，站起來關燈出了門。他沒有回住處，而是繞了一段路，從側門進了秋記乾貨鋪的院子。他進去的時候秋掌櫃正在門口收拾一塊門板，見他深夜過來便放下了手裡的活。
“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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