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左藍的任務在天津的另一個方向,軍調駐地的房間裡,左藍正在整理檔案。檯燈壓得很低,燈罩往下扣著,光線只照亮了桌面上不到兩尺見方的一個圓形區域,其餘地方都沉在暗處。桌上的紙是一張普通的白紙,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簡短的記錄:“經上級指示,可嘗試接觸天津站人物,以獲取關於李涯動向之線索。具體聯絡人:馬奎。方式:以脫離組織換取新身份為名接近。”這行字寫得很小,筆跡工整但刻意壓扁了字型,是她自己習慣的密寫方式,普通人即使看到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常。
她把這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按在紙面上,從第一個字慢慢滑到最後一個字,確認沒有漏讀任何內容之後,才把紙張對摺起來,再對摺一次,塞進了抽屜最底層那個暗格裡。暗格上面壓著一疊檔案——幾份公開的會議記錄和幾頁印刷的調處細則,都是能夠應付檢查的東西。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桌前坐下來,抽出一張新的白紙放在面前。筆尖蘸了墨水,懸在紙面上方,她想了想,開始寫——“明日午間,於通慶街東側面館外行經一次。僅示影,不語。後日晨,信至。”寫完之後她把這張紙也疊好收起來,但沒有放進抽屜,而是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她不需要寫更多了,該安排的已經安排完,剩下的只是時間。
第二天上午,左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攏在耳後,沒有戴帽子也沒有圍巾。她沿著軍調駐地向東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辦事人員出門買東西。走過兩條街之後,她拐進通慶街,馬奎習慣在中午吃飯的那家麵館就在這條街的中段。她走到麵館對面的時候沒有停步,腳步節奏不變,但在經過那家雜貨鋪門口的時候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往街對面的麵館門口掃了過去。馬奎正巧從麵館裡出來,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中山裝,手裡捏著一頂帽子沒戴,站在門口臺階上點了根菸。
左藍確認他往自己這個方向看過來了。那道目光隔著街面,穿過上午薄薄的霧氣和來往的幾個人影,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一兩秒。她沒有回看,繼續往前走,在雜貨鋪的門口停了下來,像是被貨架上擺著的一排搪瓷盆吸引了注意,伸手摸了一下最邊上那個盆沿,然後轉身離開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她需要的不是第一次見面就說話,是讓馬奎知道“有人在注意你“——這個訊號只需要一個背影。一個方向。一個看似巧合的時間重疊就夠了。三天之內,馬奎會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有關於李涯的資訊,我們談一次。”
而馬奎站在麵館臺階上抽菸的時候,確實看到了街對面那個穿深灰色衣服的女人。他吸了一口煙,目光追著那個背影走了幾步,在雜貨鋪門口停了兩秒。他沒有立刻認出她是誰,那個女人側身對著他的時候他只能看到半張臉——鼻樑挺直,下頜線條清楚,頭髮抿得很服帖,背挺得很直。他覺得眼熟。他見過這個女人,在哪兒?他腦子裡快速翻了一遍最近見過的檔案照片和會議記錄裡的人像,煙霧從嘴裡吐出來在冷空氣裡散成一片,然後他想起來了:軍調代表那邊的。姓左,叫什麼來著?左什麼......
他在原地多站了兩秒,煙燃掉了小半截,菸灰落在臺階上。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沒有聲張,也沒有追上去。他可以確認一點:如果那個女人真的是軍調那邊的人,她出現在通慶街而且正好在他中午吃飯的時候經過,這就絕不是巧合。
同一天晚上,餘則成再次從側門進入了秋記乾貨鋪。秋掌櫃坐在後屋那張方桌旁邊,面前放著一碗沏好的熱茶,茶氣在燈下嫋嫋地升著。看到餘則成進來,他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後把那碗茶往餘則成那邊推了推:“訊息下來了。上面同意了你的計劃。”
餘則成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茶碗邊上,溫熱的瓷面透過指尖傳上來。他沒有端起來喝,等著秋掌櫃說完。
“但上面有兩條要求。”秋掌櫃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傳達一份普通的工作指示,“第一,你的身份很重要,所以你不要參與此事。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觸。遞送。寫材料,都由別的人來做。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常穩住,該發報發報,該解碼解碼,別讓任何人覺得你在這件事裡有參與。第二,有關李涯的情報,不能憑空捏造,必須選取真實可查的。有據可循的材料——哪怕只是片段——經過組合和加工後再放出。這樣才能經得起查。上面說,具體的內容會由專門的人來準備,會在三天之內,以一種可靠。可信的方式傳送到馬奎或者他身邊的人手裡。你不需要知道是怎麼送的。”
餘則成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微苦回甘。他放下碗,秋掌櫃又說:“你這邊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盯住天津站內李涯。馬奎以及兩個站長各自的態度變化。如果馬奎拿到東西之後有什麼反應,你第一時間報過來。”
“明白。”餘則成說。他站起身,再一次側身出了門。夜風灌進巷子裡,帶著燒餅攤收攤後殘餘的麵粉氣味和遠處誰家爐子裡冒出的煤煙味。他沿著黑暗的巷子往回走,腳下的碎磚路不太平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石子的稜角隔著鞋底硌著腳掌。
三天之後的一個傍晚,天擦黑的時候,軍調駐地的側門開了一條縫。左藍從門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看上去像是去買東西的樣子。她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小會兒,目光朝左右兩邊掃了一圈,然後朝東邊走了幾步。
那個負責監視軍調駐地外圍的小特務米志國正蹲在斜對面一家關了門的布店屋簷下面抽菸,看見左藍出來,他把煙掐了,站起來裝作在看路邊一輛腳踏車的車胎。
左藍走過去的時候在他身邊停了一下,側過身來把手裡的布袋子換了個手拎著的姿勢,這個動作讓她的身體正好擋住了街口那個方向看過來的視線。她把一封信從布袋子和手掌之間遞出去,米志國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接住了,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左藍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拐進了另一條街。米志國把信往口袋裡一塞,踩滅了地上的菸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封信當天晚上就被送到了馬奎手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郵戳,沒有地址,沒有署名,正面只用鋼筆寫了一行字:“馬隊長親啟“。馬奎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拆的信。他鎖了門,拉上了百葉窗,然後拿一把裁紙刀沿著信封的封口邊緣仔細地裁開,取出裡面折成四折的一張白紙。紙上的字跡他沒有見過,筆畫寫得偏硬,每個字之間的距離留得很均勻,像是有意壓著情緒寫的。紙上只有兩句話:
“我有李涯在延安的情報。若想知道,三天後傍晚,天津飯店後面第三條街,李記麵館。”
馬奎把這兩句話看了四遍。第一遍他看的是內容,第二遍他看的是筆跡,第三遍他逐字逐句地比對有沒有暗語或者隱寫痕跡,第四遍他把紙舉到檯燈下面,斜著角度看了紙面有沒有壓痕或者水印。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一封信,就是說了一件事——有人要跟他談李涯。
他把信紙按原樣摺好,塞回信封裡,然後拉開抽屜底層那把鎖,把信封壓進了最下面那摞檔案底下。抽屜關上的時候鎖舌咔噠一聲彈回。馬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咚咚,咚咚。
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東西。雖然這封信的來源不明,但米志國那邊報上來的資訊很清楚——送信的是軍調駐地那個女代表,姓左的。米志國說那女人穿了一件灰衣服,頭髮挽在腦後,遞信的時候連眼神都沒跟他碰上,動作乾淨得像是做過一千次。
馬奎心裡盤算著:軍調代表主動跟他接觸,不管是為了什麼,只要她能到他面前來,只要她願意跟他“談“,他就有辦法把這場談話變成他的籌碼。如果她手裡真的有李涯的東西,那自然最好,他能拿著證據到沈站長面前去扳倒那個空降的銓述中校,到時候就算吳敬中也保不住李涯。如果她手裡沒有,軍調開始前,沈站長早就傳達了戴老闆的指示——找機會策反中共軍調代表中的人員,只要成了那同樣也是大功一件。反正橫豎他都不吃虧。
馬奎把檯燈調暗了一些,在黑暗裡坐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來一點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他對著桌前那面黑著的窗戶玻璃上自己隱約的輪廓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連他自己都沒聽清那到底是一句計劃還是一個名字。
餘則成第二天早上到機要室上班的時候,在走廊裡跟馬奎碰了個面對面。馬奎那天比平時精神,走路時肩膀抬得高了一些,目光比前些天那種低著頭的躲閃樣子銳利了不少。兩個人交錯而過的時候,馬奎甚至主動朝餘則成點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近乎客氣的笑意,嘴裡說了聲“早“。餘則成也點頭回了一句“馬隊長早“,然後各自走各自的路。
擦肩而過的那一步裡,餘則成聞到了馬奎袖口上帶過來的淡淡煙味,混雜著一股樟腦丸的氣息,像是剛從存放舊檔案的櫃子裡翻過東西。餘則成沒有回頭,繼續往機要室走,但心裡已經確定了一件事——馬奎拿到東西了。他那個點頭。那個笑意。那一聲“早“,都是興奮壓不住之後漏出來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