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推開秋記乾貨鋪側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沒有路燈，全靠鋪子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條光引路。他側身擠進門板，秋掌櫃正在櫃檯後面點貨，看到他進來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賬本合上了。
兩個人進了後屋，秋掌櫃把布簾子放下來，煤油燈的光在簾子後面晃了一下就穩住了。餘則成坐在桌子對面，把外套的領子鬆了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點了一根。秋掌櫃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等他吸了兩口之後開口問：“馬奎那邊有什麼動靜？”
餘則成把煙夾在指間，聲音不高不低：“馬奎去了南京，找毛人鳳和戴老闆告狀，結果被罵了一頓。現在毛人鳳把他留在南京了，天津這邊由李涯代理行動隊長。”
秋掌櫃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桌上的一把幹辣椒往旁邊挪了挪，像是需要這個動作來消化資訊。“馬奎被留在南京了，那李涯現在就是行動隊實際上的負責人？”
“名義上是代理。”餘則成說，“但李涯本身就是中校銓述，當這個行動隊長綽綽有餘。馬奎這一走，李涯基本不會再動了。”
秋掌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李涯可比馬奎更難對付，你要更加的小心了。”他換了一個話題，“劉晉那邊，組織上已經讓他撤回張家口了。處分是跑不掉的——如果不是他貪心多要那一百根金條，東西早就到了馬奎手裡，事情也早就辦完了。”秋掌櫃的語氣不算重，但也沒有替劉晉開脫的意思。
餘則成夾著煙的手指停了一下：“劉晉也是好心。多那一百根金條，我們能辦很多事。結果誰想到吳敬中會留一手，他用了青年軍的人把劉晉扣住，又把錢追了回去。”餘則成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菸頭的紅光在暗處明滅。
秋掌櫃看了他一眼：“他至少沒有暴露同志，就這一點，已經比很多人強了。不過該給的處分，還是要給。”
餘則成沒有再為劉晉辯解。
“透過這件事，我們至少明白了兩件事。”秋掌櫃說，“第一，沈逸川雖然一心想走，但他不是一個能輕易糊弄的人。他不管事，但他看得到事。第二，吳敬中比我們想象中難對付，他在蘇聯受過訓，對組織那一套比一般軍統的人熟悉得多。”
餘則成點了點頭：“我會小心。”
餘則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戴笠那邊有訊息了。他最近要開始視察東北。北平，下個月應該會到天津。軍統站為了迎接他，這段時間一定會把天津的地面收拾一遍。咱們的人，最近能不動就別動。”
“明白了。”秋掌櫃站起來，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下擰了半圈，光線暗了一些。
餘則成把菸頭按滅在桌沿上，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他側身擠出側門，沿著巷子往回走。夜風比來的時候冷了些，他把領子豎起來，步子不緊不慢，走了大約一刻鐘回到住處。推門進去的時候翠平正蹲在灶臺前面往爐膛裡添柴，聽到門響頭也沒回：“回來了？”
“嗯。”餘則成關好門，在椅子上坐下來。翠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馬太太剛才來過了。”
餘則成剛要拿水杯的手頓了一下：“馬太太不是要回南京嗎？她來幹什麼？”
“她說要把天津的兩套房子出手，問我要不要。”翠平把灶臺上的碗筷收進盆裡，聲音不大，“我直接告訴她不要。”
餘則成看著她：“怎麼不要？”
“咱們哪來的錢？”翠平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邊，“再說了，我在老家見過，那些地主手裡攥著幾百畝地，土改一來，地沒了，人也沒了。這時候買房子，買地，嫌命長啊？”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馬太太，真不知道說她什麼好。不過說起來，這一次馬奎被毛人鳳留在南京也好，否則馬太太真把武清那四百畝水田買了，將來馬奎可虧死了。”
翠平把碗碟放進盆裡，水龍頭響了一聲：“誰說不是呢。冀中那邊已經開始土改了，這時候還買地當大地主，腦子進水了。”
餘則成沒有再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的街道。路燈亮著，街對面的牆根底下有一輛黃包車停在那裡，車伕靠在車把上打盹。他正要把窗簾拉上，餘光掃到樓下的門口有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正在往裡搬東西。男的穿一件深色西裝，女的穿一件灰藍色的棉袍，手裡拎著一個包袱。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門洞，男的側身讓女的先進，自己提著兩隻箱子跟在後面。
餘則成的手停在窗簾邊上：“樓下那戶搬走了？”
翠平從廚房探出頭來：“馬奎留在南京不回來了，周亞夫自然也就搬走了，新搬來一對小夫妻。男的姓什麼來著......謝，謝若林。女的叫什麼我沒記清，長得挺秀氣的。”
餘則成聽到“謝若林”三個字，把窗簾放了下來。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謝若林——這個名字他聽過。中統的人，因為娶了現名叫方若雲的穆晚秋被除名，後來楊文瀚一直在照看這對夫妻。沈逸川跟他提過一句，說楊文瀚調走之前把這兩個人安排到了天津。
這對夫妻搬過來，沈站長跟他講過，女的是抗日誌士的遺孤，原來中統站的楊文瀚一直關照著他們。但現在楊文瀚調走了，臨行時請沈站長幫忙關照一下。
翠平從廚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怎麼了？那兩個人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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