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下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子外的燈泡壞了兩天，還沒換上新的，他摸著門走進了小院裡，腳步放得比平時慢一些，以防踩空。
剛一進院門，右手邊那扇門開了一條縫。方若雲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看到餘則成時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餘主任回來了。”
餘則成在臺階上停了一步：“嗯，回來了。還沒睡？”
“還早。”方若雲說，“翠平姐今天給我送了一碗燉豆腐，我碗還沒洗完呢。”她說著把搪瓷碗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給餘則成看那隻碗裡的餘量，又像是在用一個動作延長對話的時間。餘則成沒有接話，朝她點了一下頭，繼續往自己家裡走去。他走上去的這幾步裡，沒有回頭看她是否還在門口。
他最近感覺方若雲有點不對勁。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但她看人的時候，目光比以前更靈活了，像是在觀察什麼。自從謝若林打了她、翠平替她出頭揍了謝若林一頓之後，方若雲就像一個小妹妹甚至女兒一樣黏著翠平，翠平去哪兒她都跟著，有時候端著一碗菜就上樓來了，有時候只是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看翠平做飯。
餘則成走進家門的時候，把門從裡面鎖上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著樓下的動靜，確認方若雲已經關上了門，才轉身走進屋。
翠平正在灶臺前面忙活，鍋裡冒著白氣，菜籽油的味道在屋裡瀰漫開。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洗手吃飯。”
餘則成把外套掛好，在水盆邊洗了手，在飯桌旁邊坐下來。桌上擺著一碟炒青菜、一個辣椒炒雞蛋、一碗白菜粉條燉豆腐、兩個饅頭放在桌子中央，旁邊擱著一雙筷子。翠平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說了一句：“今天我去沈站長家了。我把家裡攢的一百多個雞蛋送給了沈夫人，讓她補補身子。”
餘則成正在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一百多個？你攢了多久？”
“幾個多月了。”翠平說，“我從入春就開始攢了，院子裡的雞下了蛋，除了咱們自己吃的，剩下的我都收著沒動。沈太太生完孩子，身子虛，雞蛋補氣，比什麼都強。”
餘則成點了點頭：“你這樣就很好。正所謂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
翠平本來正在啃饅頭，聽到這話，“啪”的一聲把筷子擱在了碗沿上：“什麼鵝毛？我送的是雞蛋，雞蛋！我攢了一個多月的雞蛋！不是鵝毛！”
餘則成張了張嘴，想解釋“鵝毛”只是一個說法，但看著翠平皺著的眉頭，他把話嚥了回去：“是，雞蛋。千里送雞蛋，情義重。”
翠平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豆腐，又放下，像是已經把那口氣順過去了。餘則成沒有再開口，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夾了一筷子用辣椒炒的雞蛋。
吃完飯，翠平也消了氣，她把碗筷收進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餘則成對面坐下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事，開口說了一句：“對了，我在沈站長家看到那個金佛了。”
餘則成正在喝茶，端著搪瓷缸的手沒有抬起來：“什麼金佛？”
“就是你從季偉民家搜出來、送給吳站長那個。”翠平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你不會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的篤定，“用玉做的底座、金子打的那個佛像，前天還擺在吳站長家客廳最顯眼的位置，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東西。”
餘則成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那尊佛到沈站長手裡了？”
“吳站長送給沈站長的。”翠平說，“你剛搜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個東西金燦燦的，擺在那裡誰都看得到。後來吳站長讓人把它送到沈站長家裡去了。”
餘則成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那尊佛是我送給吳站長的？這件事我沒有跟你說過。”
翠平說：“吳太太告訴我的。她說吳站長告訴她，季偉民是你抓住的，那尊佛是你搜出來的，吳站長只是經了一回手。吳太太還說，吳站長知道沈站長馬上要走了，直接送禮會讓人嚼舌根，就借花獻佛，把這個東西直接送過去了。因為吳站長聽洪智有說過，沈站長年前一到任天津就問過這個金佛.......”
餘則成慢慢放下手裡的搪瓷缸，聲音不高不低：“吳太太跟你說的？”
“對啊。”翠平說，“吳太太還誇你呢，說你辦事利索，眼力好。”
餘則成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以後跟吳太太說話，還是少提站裡的事。”
翠平坐在板凳上，手裡剝著一顆蒜，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膝蓋上。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今天下午的對話從記憶裡翻出來重新擺好，然後開口說：“這個事兒我懂。”
餘則成正靠在椅背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你懂什麼了？”
“你是明知道沈站長馬上要走了，”翠平剝著蒜，“如果直接把金佛送給他，吳站長心裡會不痛快。但你送給吳站長，吳站長就會送給沈站長，表示他的心意。這事兒我懂。”
餘則成有點意外地看著她：“你連這個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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