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吳敬中推開了沈逸川辦公室的門。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直接走進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否仍然有許可權決定他要報告的事。
沈逸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檔案,看到他站在門口,放下手裡的紙:“進來說。”
吳敬中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定之後開口叫了一聲:“站長。”
沈逸川注意到他又恢復了“站長”這個稱呼。這比他這幾天說的話更直接,比那些客套和試探更鋒利——他來找沈逸川,是因為有一件他不敢自己決定的事,他需要確認沈逸川還會以站長的身份來承接這件事。沈逸川問:“有事?”
吳敬中把一份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先用手掌壓住了封面的邊緣:“爆炸現場修復的那些材料裡,發現了一份廖三民的入黨材料,還有幾份應該上報但還沒來得及上報的檔案。內容指向他在抗戰期間就已經與中共方面建立了聯絡。秋掌櫃被捕太快,這些材料滯留在了他手裡,沒能送出去。”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沈逸川:“但爆炸本身又讓人懷疑——如果材料是真的,為什麼會有人要炸它?如果材料是假的,為什麼又恰好有這些東西混在殘骸裡?按保密局的規矩,這種情況還是需要審查。但是站長,廖三民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我不敢動手。”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吳敬中的話重新放了一遍——材料是李涯派人去取的,爆炸炸掉了大部分,卻留下了一部分關鍵的東西。那些東西正在修復中被李涯發現,而發現的內容恰好指向了廖三民。
沈逸川看著吳敬中,然後說了一句話:“老吳,還有幾天,你就要接站長的位置了。別因小失大。”
吳敬中皺了一下眉:“站長,你的意思是……”
沈逸川沒有讓他把話說完。他微微直起身,雙手放在桌面上:“戴局長走後,軍統改成了保密局,編制壓縮到了六千人。但黨國內部想讓這個機構徹底消失的人仍然不少。他們不想聽“保密局已經縮小了”這種解釋,他們想聽的是“保密局徹底消失”。我們在天津做的大小事情,每一項都可能成為他們用來推動那件事的論據。”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吳敬中:“廖三民的父親是辛亥革命時期犧牲的老同盟會員,他在軍界政界都有舊交。我們拿那些修復出來的材料去查他,他儘可以指控我們的材料是偽造的。他可以請出他父親當年的舊部來作證,也可以在報紙上公開聲辯,要求還他一個清白。到那時候,審他的人就會被追問:你用什麼證明那份材料是真的?李涯能證明嗎?你能證明嗎?”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但是站長,如果他真的有問題……”
“保密局抓人不需要證據,那是對普通人而言。對廖三民這樣的家庭背景,不適用。”沈逸川說,“你剛接任站長,如果第一件事就是把廖三民抓起來,然後查到最後發現證據站不住腳,那你在天津就再也站不住了。”
吳敬中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沈逸川無法確定他在看什麼,他的目光正在持續地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像是正在用一段持續的沉默來容納自己需要重新拆解的部分。
門被推開了。李涯站在門口,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跑動之後沒有完全平復的停頓:“站長、吳副站長,米志國死了。”
沈逸川看著他:“什麼時候的事?”李涯說:“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至少兩天了。在城西一處舊倉庫裡,那個地方很少有人去,今天才被發現。”
吳敬中問道:“怎麼死的?”“槍殺。一槍致命,手法乾淨。”
沈逸川沒有追問“查出來是誰幹的”,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句:“繼續查。有結果了再來彙報。”
李涯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走廊裡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過了一會兒才被風帶著慢慢合攏,縫隙收窄,然後門板完全貼回門框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落鎖聲。
吳敬中仍然坐在椅子上,沒有移動位置。他等到門縫徹底關上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把一句話從思考放到桌面上:“站長,我忽然有一種感覺——天津站高層裡,潛伏著一箇中共的重要人物。”
他靠在椅背上,把這句話又在嘴裡放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他說的不是“可能有”,也不是“我覺得”,他說的是“我有一種感覺”,語氣裡帶著一層覺察。
沈逸川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接過這句話。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了一下,心想——
怎麼可能是一個潛伏的重要人物呢,至少兩個。餘則成在機要室,劉新傑在總務處,他們一個是潛伏多年的地下黨,一個是尚未被喚醒的031號。餘則成不知道劉新傑的身份,劉新傑也不知道餘則成的真實身份。
兩個人在同一棟樓裡進出了幾個月,各人沿著各人的線走著,彼此不知道對方正走在與自己相同的方向上,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什麼人從同一段距離外注視著。
吳敬中在等著他回答。沈逸川看著他,然後說了一句:“這就要靠你接任站長後自己來查了。”這句話沒有接“重要人物”這個判斷,也沒有否定它,只是把它放回了吳敬中自己手裡:“你接任之後,有足夠的時間把站裡每一個人都看一遍。”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那我先去了。”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
沈逸川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吳敬中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椅子邊緣還留著他外套壓過的凹痕,正在緩慢地恢復原狀。
吳敬中已經注意到了站內可能存在的問題,他的判斷方向是對的,但具體的位置還沒有被他鎖定。沈逸川不會主動告訴他答案。餘則成和劉新傑都是被安排在這棟樓裡的,他們各自有自己的任務和路線,而沈逸川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決定他們接下來去哪裡的角色了。他只需要確保自己在離開之前不會成為任何一條線的交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