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林在走廊裡站了大概有一刻鐘。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手裡沒有拿東西，就那麼站在走廊拐角的牆邊，像是一個在等人又還沒決定要不要走進去的人。偶爾有人從走廊那頭經過，掃了他一眼，沒有停下來，沒有認出他，或者認出了但不願意停下來。他被中統除名之後在天津混了幾年，認識他的人不少，願意跟他打招呼的人不多。
李涯從行動隊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看到走廊拐角站著一個人。他先是沒看清是誰，只是看到一個穿灰藍色短衫的人影靠在牆邊，姿勢不像是等人，更像是在確認某扇門的位置。然後他認出了那張臉——謝若林。李涯停了一步，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退回辦公室。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然後謝若林也看到他了。
謝若林沒有猶豫，他迎著李涯走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大約三步的時候，謝若林開口說了一句：“李隊長，有幾份情報，你可能感興趣。”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氣很平，像是一個已經做過很多次這種開場白的人，正在用最短的話把對方的注意力拉到他身上。
李涯看了他兩秒：“跟我來。”他轉身往回走，謝若林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行動隊辦公室。李涯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不大，靠牆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窗戶朝北，光線不算亮。李涯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謝若林在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桌上放著幾份檔案和一隻搪瓷缸，缸裡的水已經涼了。謝若林沒有說話，先把手伸進內兜裡，掏出幾張紙，沒有遞給李涯，先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紙頁疊得整齊，邊緣沒有卷角，像是被人專門整理過的。
“中共北方局的重要領導人要到天津來開會，”謝若林說，“具體時間和地點我都有。廖三民到時候會以巡查為名調動一部分警力作掩護。這批情報是從中共那邊流出來的，內容經過了核對。”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給李涯留出時間來評估這句話的分量。
李涯看著桌面上那幾張紙，沒有伸手去拿：“你從哪裡弄到的？”謝若林說：“來源我不能說。但我可以保證，這是真的。廖三民已經拿到了調動的批覆，只是還沒有開始執行。”李涯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那幾張紙移到謝若林臉上，又移回那幾張紙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句話的落點是否足夠清晰，是否值得他繼續往下追問。
“你要多少錢？”李涯問。謝若林說：“十根金條。”李涯沒有立刻回答。他靠進椅背裡，目光仍然落在那幾張紙上。十根金條不是一個小數目，他拿得出來，但拿出來之後賬面上會有痕跡。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謝若林開價背後的判斷依據，然後他說：“十根金條，我沒有。”謝若林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沒有金條，情報交換也行。我最近在做一些生意，我需要一些站裡掌握的資訊。你如果有渠道，我們可以換。”
李涯沉默了幾秒。“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明天給你答覆。”謝若林站起來：“那我等你訊息。”他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從近到遠，然後消失了。
李涯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他沒有動那幾張紙，它們還放在桌面上，謝若林沒有拿走，他也沒有收起來。他坐在桌後，目光落在窗外，像在估算什麼，計算一條路是否值得走到頭。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朝總務處的方向走去。他在洪智有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沒有先站住調整節奏，直接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沒有等裡面的人出聲。
洪智有正在辦公桌前整理賬目。他抬頭看到是李涯，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李隊長？有事？”李涯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我需要借十根金條。急用。過段時間還你。”洪智有看了他兩秒，沒有問“幹什麼用”，也沒有問“什麼時候還”。他放下筆，站起來，轉身開啟身後的櫃子，從一個鎖著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推給李涯：“你拿去吧。”
李涯接過來掂了一下：“謝了。我會還你。”洪智有說：“不著急。”李涯沒有再多說，拿著布袋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洪智有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空出來的那個抽屜。剛才開啟櫃子取出布袋的時候，他摸到了布袋的口沿，扎口的繩子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短暫的勒痕，現在已經消退了。他坐了一會兒，沒有在賬本上做任何記錄。他在沈逸川身邊當過秘書，後來被調去總務處做副處長，吳敬中接任站長之後，他在站裡的位置正在變得模糊。他借出去的是一筆錢，放進來的是一根線，不管李涯將來用不用得到他，他至少確認了那根線已經在李涯手裡了。
與此同時，在同一條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餘則成正在機要室裡整理收發記錄。他翻到了今天下午謝若林進出行動隊的記錄，上面沒有寫來訪目的，只登記了一個人名和一個時間。他看了一眼，然後把記錄本合上了。他早就知道謝若林會去，甚至知道他會帶哪些東西去，他不需要透過這份記錄來確認它是否已經發生了。他繼續整理桌面上的檔案，沒有把那份記錄再做一次標記。
當晚，餘則成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翠平正在灶臺邊收拾，聽到門響沒有回頭，先用抹布擦了擦檯面，然後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飯在鍋裡。”餘則成把外套掛好，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立刻盛飯，先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謝若林那邊已經拿到情報了。明天他會去找李涯。”翠平放下手裡的碗：“那接下來呢？”
“李涯拿到情報後會急著立功，他會把行動隊的人手全部調去布控北方局會議。到時候保密站裡的人手會被抽空，看守秋掌櫃的崗哨會減少，那就是我們的機會。”翠平聽到“秋掌櫃”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手沒有動，目光垂在灶臺邊緣的某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個名字仍然停留在他能觸及的位置。然後她抬起頭來說：“那你給我弄一把駁殼槍，我也去。”
餘則成看了她一眼：“你不能去。”翠平皺了一下眉：“為什麼我不能去？我能打，我不比你們那些人差。”餘則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穩：“我們的任務是去吳太太那裡，做出不在場的證明。”
翠平沉默了一會兒。她沒有再爭，目光從灶臺邊緣移開，落向灶膛裡還沒有燃盡的柴火。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那你讓誰去接秋掌櫃？”
餘則成說：“廖三民會安排人。我們只需要確保自己不在現場。”
翠平沒有再追問了。她把碗碟收進盆裡，在圍裙上擦乾了手，然後在餘則成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個計劃的輪廓是否已經完整。她開口說：“吳太太那邊，我們什麼時候去？”
“明天你上午就過去。”餘則成說，“按組織的計劃，所謂的會議是明天下午三點開始的，這個情報謝若林必須在明天上午前交給李涯，李涯是否行動，我在站裡馬上就會感覺得到，畢竟這一次要動的人手不會少。”
翠平點了點頭：“那我去準備一下，明天去吳太太那兒，帶點東西。”
餘則成看著她：“你準備帶什麼？”
翠平說：“雞蛋。上次送雞蛋沈太太就很高興，吳太太應該也高興。”
餘則成沒有接話。他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來的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