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穿好外套的時候，天色正在從灰藍轉向深藍。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輪廓正在變模糊，枝葉間的縫隙正在被夜色填平，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潤的畫，線條正在慢慢融進背景裡。他沒有照鏡子，手指在衣領邊緣壓了一下，確認釦子已經扣到了第二顆，然後把外套的下襬理平。翠平站在灶臺旁邊揉麵，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摺疊、壓實，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響聲，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
餘則成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側影。灶臺上的火已經燒起來了，鍋裡的水正在慢慢變熱，細小的氣泡沿著鍋壁往上冒，在水面處破裂，發出輕微的嘶響。他說：“今晚有個任務，可能會晚點回來。”
翠平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應了一聲：“知道了，餃子給你留著。”餘則成在門口多站了片刻，灶臺上的火光映在翠平的側臉上，在她顴骨下方投下一小塊暖色的影子。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關門聲，隔著門板傳進來。
餘則成走後大約半小時，方若雲端著一碗醃好的鹹菜過來了。她站在廚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翠平姐，你還沒吃飯呢？”
翠平正在案板上撒乾麵粉，頭也沒抬：“包餃子呢，你吃了沒？”
“還沒，謝若林又沒回來。”方若雲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習慣的事，語氣裡沒有抱怨也沒有委屈，只是陳述。
翠平側了側身，讓出案板旁邊的一塊空位：“進來一起包吧，多個人快一些。”方若雲把鹹菜碗放在灶臺邊上，洗了手，在案板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張擀好的餃子皮，用筷子挑了一團餡放在中間，開始包。
兩個人隔著案板坐著，方若雲手上的動作很熟練，捏花邊的力度均勻，每一個餃子的形狀都差不多。她說起謝若林最近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半夜才回來，有時候整夜不回來。
翠平偶爾應一聲，手裡包餃子的動作沒有停下來。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熱氣從鍋蓋邊緣升起來，在屋裡散開，帶著麵粉和蒸汽特有的暖意。
方若雲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說了一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翠平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對謝若林的瞭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中統出身，後來被除名了。她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但也沒有追問。
城外的倉庫裡，餘則成已經站了有一陣了。他背靠著牆，面朝門口的方向站著，沒有開燈，也沒有走動，窗玻璃碎了大半，晚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野草和塵土的氣味。外面的夜色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很輕。
謝若林到達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晚了大約十分鐘，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是眯了一下眼，等了幾秒才適應屋內的光線，然後看到了站在門側牆邊的餘則成。他的聲音裡沒有警惕，只有一點意外：“餘主任？怎麼約在這個地方？”
餘則成說：“這裡安靜，說話方便。”
謝若林往裡走了兩步：“你說有情報想換我手裡的情報？”
餘則成沒有回答，他等謝若林完全走進了倉庫的範圍，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把身後的門關上了。鐵質的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了一下才消失。謝若林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又轉回來看著餘則成，他的手已經從褲兜裡抽出來了，垂在了身側。他說：“餘主任，你這是幹什麼？”餘則成沒有回答，他看著謝若林，目光落在他臉上，又像是落在他身後某個更遠的位置上。
謝若林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一種帶著無奈的自嘲：“你們這些人，做事太絕了。”
他停了一下，“如果今天我不死，我們明天繼續做生意。”
餘則成沒有接話，他繼續完成了自己必須完成的事。倉庫重新安靜下來之後，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移動。晚風從破窗的縫隙裡灌進來，掠過他的後背，在空曠的室內轉了一圈，然後從另一面牆的缺口處逸出。
他低頭看著地面，沒有在看具體的東西，只是在確認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謝若林最後那句話還留在他的記憶裡——“如果今天我不死，我們明天繼續做生意。”
餘則成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謝若林的時候，那是在中統的檔案照片上看到的，穿著中山裝，二十多歲，眼神乾淨，不會主動避讓鏡頭。謝若林曾經也是想做事的人，後來被中統除名，開始賣情報，然後越走越遠。餘則成不知道謝若林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確認身上沒有沾到不該沾的東西，然後轉身推開了倉庫的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虛掩著，沒有完全合上。
餘則成走出倉庫之後沒有急著趕路，他的步伐保持著正常的節奏，穿過一片已經收割過的農田，田埂上的土被踩實了，踩上去有一種瓷實的觸感。他在田埂的盡頭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倉庫的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暗影，已經被整片夜色重新接回了地面，像一粒沉入水底的沙，不再有向上的牽引力。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在接近城區的時候路上的人多起來，街邊的住戶裡透出燈光，有人在院子裡說話，聲音不大，隔著牆傳出來，帶著晚飯後特有的鬆弛感，像一隻正在被剝開的橘子，皮與瓣之間的細絲在指尖斷裂時發出極輕的、幾不可聞的聲響。他在自家巷口停了一下，把自己從頭到腳確認了一遍，然後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堂屋裡燈亮著，餃子已經煮好了。翠平正把一盤餃子從鍋裡撈出來，熱氣從盤子裡升起來，在燈光下散成一團暖白色的霧。方若雲坐在桌邊，面前也放著一盤餃子，筷子擱在碗沿上，像是正在等著他回來一起動筷。翠平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餃子剛出鍋。”
餘則成說：“嗯。”他在桌邊坐下來，翠平把一盤餃子放在他面前，又端過來一碟醋放在他手邊。方若雲已經開始吃了，她用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那盤餃子上。
翠平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像是隨口想起來似的問了一句：“謝若林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方若雲正在夾第二個餃子，動作沒有停：“他經常這樣，說不準幾點回來，有時候半夜，有時候整夜不回來。”
翠平把筷子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鍋裡撈出一盤新煮好的餃子，又拿了一隻碗，把餃子撥進去，遞到方若雲面前：“那你一會兒拿兩碗餃子回去，他最愛吃餃子了。”
方若雲接過那碗餃子，把它放在自己手邊，沒有推辭：“好，我給他留著。”
餘則成全程沒有說什麼，他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把醋碟往旁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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