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站在沈逸川辦公室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面透出的旭光落在走廊裡的地板上，像一道涇渭分明的界河。
他沒有立刻邁進去。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自來水管的悶響，混著某個辦公室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餘則成在門口停了三秒鐘。這三秒鐘裡他什麼都沒想，又好像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
翠平今早喝水時杯子沿上留下的那個不太明顯的口紅印，她晚飯後蹲雞窩前掏雞蛋時後頸上滲出的細汗，還有昨晚他在書房看檔案時她坐在門邊小板凳上納鞋底，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比他翻頁的聲音還大。
她納得很慢，一個鞋底要拆好幾回，她說在老家她娘教過她，但那雙舉慣了鋤頭的手捏繡花針時格外笨拙。
餘則成當時沒抬頭，只是說：“納歪了就拆了重納，不急。”翠平“嗯”了一聲，然後那針線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小心。
他收回這些念頭，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沈逸川坐在辦公桌後面，正翻一份檔案。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檔案上緣看到門口站著的人之後，他把檔案合上，放回桌面，靠進椅背裡：“進來。”
餘則成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他沒有坐下，也沒有帶任何檔案，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姿比平時稍微僵了一點。他自己感覺到了，刻意把右肩往下鬆了鬆。
“站長，”他說，“我想把翠平送回老家去。”
沈逸川看著他，沒有馬上接話。屋子裡靜了幾秒，牆上的掛鐘走針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
餘則成繼續說：“她在這裡待不慣，家裡老人也需要人照顧。我想讓她回去住一陣子。”
沈逸川靠在椅背裡，目光沒有移開。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什麼時候走”。他只是看著餘則成，像在等一段已經知道答案的陳述走到它該停的地方。
餘則成沒有繼續解釋。他已經意識到了解釋也沒有用。沈逸川知道翠平還是處女，知道翠平跟他餘則成是假夫妻，知道他在天津站這一年多一直演著一個丈夫。
現在他站在沈逸川面前，更不需要再解釋什麼。解釋只會讓已經確定的事再被敘述一遍，而敘述本身並不能改變那些事的邊界。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裡，不做任何補充。
餘則成已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盯上，他需要在自己還能做點什麼的時候，把翠平先移出這個棋盤。她不是棋子，但他不能用她的安全來驗證自己這個判斷是真是假。先把翠平送走，單身的餘則成才更容易隨時脫身——至於脫身去哪裡，他還沒想好，但至少不讓翠平擋在他和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之間，是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正確選擇。
沈逸川終於開口了。他沒有直接接翠平的話題，而是說：“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兒，你家的情況我太太已經跟我講了，我批評過她......管得太寬了。”他頓了一下，語氣溫和得很正常，“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就送她回去吧。”
餘則成點了一下頭：“謝謝站長。”
沈逸川繼續說：“我太太給翠平準備了一些禮物，就當是這一段時間她照顧我太太的謝禮。一會兒就送過去。”
餘則成說：“站長和夫人太客氣了。”他其實知道那些“禮物”裡大概會夾帶什麼——也許是幾張鈔票，也許是幾塊布料，也許還有一封寫了什麼話的信。林婉清做事向來周全，周全得讓人沒法拒絕。
“應該的。”沈逸川說。然後他換了一個語氣，聽起來更隨意了一些，“還有一件事——你去找龍二，讓他從天津地面找兩個熟悉從天津到易縣這條路線的人護送一下。現在出了天津，路上不太平，萬一碰上土匪，有人出面比讓翠平一個女人自己應對要好。”
餘則成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沈逸川會連護送的人都替他想好了。沉默了片刻之後他說：“站長費心了。我替翠平謝謝您。”
“去吧。”沈逸川擺了擺手。
餘則成轉身走出辦公室。他走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經過自己辦公室門口沒有停，徑直下了樓。他要去找龍二。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門合上。門鎖的彈舌咔嗒一聲歸位，之後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撥了公館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林婉清接的：“怎麼了？”
“餘太太要回老家了，”沈逸川說，“餘則成剛剛跟我說的。你準備一些禮物讓她帶走，她照顧了你那麼久，這個人情得還。”
林婉清沒再追問：“行。我這就準備。她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應該就這兩天。”沈逸川說，“你準備好後給王東征打個電話，讓王東征從站內安排車送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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