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華盛頓後的第四天,訪問團有一場非正式的外交社交活動,地點在華盛頓市區一處中型禮堂,到場的大多是當地政界、商界和媒體人士。鄭介民看過邀請函之後把它遞給沈逸川:“這種場合你正好應該出現。”
沈逸川換了一身深色西裝,在鏡子前面整理好領帶。剛剛聽到訊息從牧場趕的徐建明還沒來得及跟沈逸川說上一句話,只能站在門邊等著,沈逸川走到門口時側過頭問了一句:“正好你來了,我們一起去?”
徐建明說:“鄭局長剛才也讓我照顧著您一點兒。”
沈逸川沒有多問,他們沿著走廊下樓,坐上一輛黑色轎車,穿過幾條街道到達禮堂門口。門前的臺階上已經有人在了,穿著深色西裝、晚禮服,三三兩兩站在臺階兩側聊天。
活動進行到一半,禮堂門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嘈雜聲。起初像是幾個人在爭執,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被壓縮成模糊的嗡嗡聲,然後開始變大,有人在喊口號。
沈逸川端著那杯沒有喝幾口的飲料站在人群邊緣,他聽到了兩個詞的發音。不是英語,是中文。“昆明”和“軍統”這兩個詞混雜在其他聲音中,隔著人群和門板傳過來,頻率在每一個間歇中重新出現,被重複了多次,像是同一個音節在不同的聲帶上被反覆校準。
人群從禮堂門口湧進來,大約有幾十人,有華人面孔,也有美國人,手裡舉著紙板和橫幅。橫幅上用英文和中文寫著抗議標語,沈逸川掃到“停止支援軍統特務”“昆明真相”幾行字。
就在此時,人群中有人指著沈逸川的方向喊了一聲,然後更多人的目光轉向他所在的方位,有人從人群中擠向他的方向
徐建明從側前方走近了一步。他沒有說話,但位置比剛才更靠近沈逸川了,站在他能覆蓋到沈逸川側翼的位置,而沈逸川還沒有聽到那兩個字在門板外的句子中完整地連起來。
就在此時,有人開始扔東西了,那個東西樣子看上去是雞蛋,第一枚臭雞蛋砸在沈逸川身旁的門框上。蛋殼碎裂的聲音很脆,隔著幾步的距離傳過來,然後液體沿著木質的門框往下淌,氣味在他站立的區域內迅速擴散開來。
沈逸川沒有動。他正在確認那枚雞蛋的目標是門框,還是他本人——它落在他身旁大約一拃寬的位置上,如果投擲者的方向再偏幾寸,就會落在他的肩頭。它剛好卡在門框和肩膀之間的那道縫隙裡,像一段懸停在兩個位置之間的移動軌跡。他沒有去看門框上那層正在往下淌的蛋液,也沒有去尋找那枚雞蛋是從人群中的哪個位置飛出來的。
第二枚砸在了臺階上,蛋殼在石面上碎裂,沒有波及到任何人。周圍的賓客開始散開了,有人用英語喊著什麼,有人退向兩側。沈逸川仍然站在原地,有人從他身側擠過去,肩膀擦過他的外套,但沒有人推搡他。第三枚沒有出現。抗議者還在喊口號,但那些聲音已經和被砸中門框的那枚雞蛋之間隔著一段正在被拉開的距離,像是已經從“正在接近”進入了“正在退去”的階段。
徐建明從沈逸川身後走到他側面,隔在了他和人群之間。他沒有推搡抗議者,也沒有喊話,只是站在那裡,用肩膀和背部在人群和沈逸川之間隔出一段距離,然後側過頭來,聲音不高不低:“往這邊走。”
沈逸川跟著他側身移動了幾步,沿著臺階向下走了一段,然後轉彎,沿著建築側面的小街繼續前行。抗議者的聲音在建築轉角處減弱了,像是被牆壁一層一層地吸收,逐漸變得模糊,像一扇被慢慢關緊的門。黑色轎車停在街邊,車門已經打開了,徐建明拉開後座的門,沈逸川彎腰坐了進去,車門關上,車窗外的街道正在恢復安靜。
沈逸川坐在後座,低頭看了一眼外套的肩部,那裡沾了一片蛋液,淡黃色,正在沿著織物的紋理向下滲,已經在布料表面留下了一條溼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肩部那片蛋液擦掉,手帕沾上蛋液的地方溼了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了一些。
他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裡,側過頭看了一眼車窗外。抗議者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個人還站在街邊,手裡的橫幅垂了下來,像一層正在緩慢降下的帆。
徐建明坐在前排沒有回頭。沈逸川沒有問他“那些人是怎麼認出我的”,也沒有問“接下來的行程會不會受影響”,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轎車駛過幾個街區,停在飯店門口。沈逸川下車時用手擋了一下外套肩部,遮住那片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痕跡,然後穿過大廳,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在門口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肩部那塊布料,手帕留下的按壓痕已經幹了,邊緣有一道極淺的黃色印跡,不靠近看不出來。他推門走了進去。
鄭介民正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坐著,手裡翻著一份當天下午的報紙。他看到沈逸川走過來,合上報紙放在膝蓋上,沒有站起來:“聽說你被人扔雞蛋了。”
沈逸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砸在門框上。”
鄭介民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那份報紙上:“你被人扔雞蛋也好。明天報紙上會有你的照片,沒準還是頭版。戴老闆如果正在關注這邊的訊息,他遲早會看到報紙上你來的訊息。”
沈逸川沒有說話。鄭介民把報紙翻到另一頁,像是在確認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確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只需要等。他會看到你的。”
沈逸川站起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他在走廊裡經過一盞壁燈時在燈光下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外套肩部那塊被手帕擦過的痕跡,它已經乾透了,只剩下布料表面一圈比周圍顏色深一些的輪廓。他沒有再去碰它,推開門走進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