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敘白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種變化非常明顯——他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目光開始閃躲，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林墨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局長，那個案子已經結了。”
方敘白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謹慎，“我跟對方已經達成了和解，沒什麼好說的了。”
“和解？”
林墨翻開卷宗，“你斷了三根肋骨，脾臟破裂，在醫院住了五十三天。對方賠了你八萬塊錢，連你的醫藥費都不夠。你管這叫和解？”
方敘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當時報案的時候說，對方有七八個人，領頭的姓雷，叫雷虎。他們衝進你的包間，什麼都沒說就開始打你，打完了還讓你跪在地上給雷虎道歉。你跪了。”
林墨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不是審訊式的咄咄逼人，而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直視，“方敘白，你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什麼需要跪下道歉的事？”
方敘白的眼眶紅了。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整個人微微發著抖。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什麼都沒做。”
“那你為什麼跪？”
“因為他威脅我。”
方敘白猛地抬起頭，眼底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密匝匝地蔓延開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不甘，“雷虎打完我之後指著我的鼻子說，如果我不跪下道歉，他下次打的不是我，是我老婆和我女兒。
他還把我女兒的學校和班級都報出來了。林局長，我女兒當時才上小學四年級，你說我跪不跪？”
林墨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繼續問道：“雷虎為什麼要打你？”
“因為我不肯把裝修工程轉包給他指定的公司。”
方敘白說到這裡，慘然一笑，“雷虎在二分局的地盤上，所有的娛樂場所都是他罩著的，裝修。酒水。保潔，每一項他都得抽一層。
我那時候剛接了一個KTV的裝修活，不知道規矩，自己找了施工隊，結果活還沒幹到一半就被他堵在包間裡打了一頓。
打完以後，活也被他拿走了，我還得賠他八萬塊的‘和解費’。林局長，你說這種事，我去哪兒說理？”
林墨沉默了。
她的沉默不是因為無言以對，而是因為她必須用沉默來消化那些正在她身體裡翻湧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東西。
她想起商硯舟的別墅裡搜出的那份行賄名單，想起韓東昇名下那筆來歷不明的六百八十萬，想起她入警時許下的誓言。
商人賺黑心錢，官員收保護費，而那些勤勤懇懇做小生意的人，被人打斷了骨頭還得跪下道歉。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目光已經恢復了冷靜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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