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端起搪瓷缸把最後一口濃茶灌進嘴裡，站起來整了整警服，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應了聲“明白”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穩，背影略顯佝僂，但肩膀仍然寬闊，像一塊被歲月磨圓了稜角但質地依然堅硬的老石頭。
三天後的一個傍晚，專案組的情報研判中心裡氣氛忽然緊張了起來。
沈渡帶著網安支隊的人追蹤全省協查通報中的兩名滅口嫌疑人，終於在鄰省一個小縣城的汽車站監控裡捕捉到了其中一人的清晰正面影像。
這兩人在案發後按照紀長川的指令，先是在石板灘廢棄磚窯廠裡用鋼絲勒死了兩個槍手，把屍體運到省界山坳裡澆汽油焚燒掩埋，然後駕駛那輛登記在青雲商會名下的黑色商務車一路向南逃竄。
他們在省界附近的監控中最後一次出現時換了一輛沒有掛牌照的白色麵包車，之後便徹底消失在警方視野中。
專案組根據麵包車的行駛方向和油箱續航里程，綜合分析了沿途所有加油站、收費站和治安卡口的監控記錄，最終將兩人的藏匿範圍鎖定在了鄰省交界處一個叫雙河鎮的地方。
當天深夜，在當地警方的配合下，特警支隊突襲了雙河鎮一間出租屋，將兩人雙雙抓獲。
兩名嫌疑人被連夜押解回江都。
其中一人叫魏彪，三十八歲，是紀長川小額貸款公司的“催收部經理”——說白了就是專門負責用暴力手段催收高利貸的打手頭子。
另一人叫龔老西，西十一歲，是青雲商會旗下的工程機械配件倉庫管理員，同時也是魏彪的副手。
兩人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還穿著被抓時那身滿是汗漬和煙味的舊夾克。
他們臉上的表情和那些落網後第一反應是狡辯的嫌疑人截然不同——魏彪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己經預見到了自己的結局，所有的掙扎和僥倖都在被抓的那一刻被抽乾了。
龔老西則一首在發抖，從手腕到手銬碰撞的鏈條都在微微顫動，嘴唇哆嗦著，眼眶紅紅的，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他沒有前科，這輩子連派出所都沒進過，第一次進審訊室就是作為滅口殺人的嫌疑人，心理防線己經脆弱得像一層紙。
林墨決定先審龔老西。
她沒有進審訊室，而是讓陸辭主審，自己站在單向玻璃後面全程觀察。
這種策略是她多年審訊經驗總結出來的——對於龔老西這種心理素質差、沒有前科、參與犯罪是因為被脅迫或被裹挾的從犯，讓一個看起來不那麼強勢的審訊者去問話，反而比首接讓局長出馬更容易讓他開口。
陸辭坐在龔老西對面，語氣溫和得像在跟鄰居聊天，給他倒了杯水，問他吃沒吃飯，讓他別緊張，先把事情從頭說一遍。
龔老西端著那杯水的手抖得水都在晃，灑了好幾滴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我本來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魏彪跟我說，老闆讓他去處理兩個人，需要個幫手，讓我跟著去就行，別的什麼都不用幹。
我到了那個磚窯才知道是要殺人，那兩個人在磚窯裡躲了兩天，等風聲過去。
魏彪進去跟他們說了幾句話，突然從後面用鋼絲勒住了其中一個的脖子，另外一個人想跑，魏彪讓我按住他，我不敢，魏彪就罵我說你是不是也想死。
然後他就一個人把兩個都勒死了。我全程就站在旁邊，我什麼都沒做——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一根手指頭都沒動——”
“屍體是誰燒的？誰埋的？”
陸辭問。
龔老西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粗糙的臉頰滑進嘴角，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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