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陸辭穿著警服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警惕。
“警察同志，我沒報警啊。”
徐秉義把抹布扔在工作臺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戒備，“是不是裘永昌那邊的人告我什麼了？”
“沒人告你。”
陸辭笑了笑，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檔案，“我們是來做行業糾紛調解的。最近市裡在搞營商環境專項整治，我聽說你跟建築裝置租賃協會有點矛盾，過來了解一下情況。你放心，就是隨便聊聊，你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也沒關係。”
徐秉義盯著陸辭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個警察到底是來幫他的還是來走過場的。
然後他從牆角拖出兩把摺疊椅，自己坐在那個拆了一半的迴轉支承上，示意陸辭坐下。
他的動作很隨意，但陸辭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一首在無意識地攥著拳頭，手背上沾著的黃油還沒擦乾淨，青筋在油汙下面微微凸起。
這個人是緊張的——不是因為害怕警察，而是因為長期被排擠打壓的經歷讓他對任何來自體制內的人都不信任。
“陸警官，我跟你說實話。”
徐秉義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我跟協會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三年。三年裡我找了工商，工商說協會是民間組織他們管不了。
我找了住建局，住建局說協會的服務費收多少是企業自願的事，政府不能干預；我找了信訪辦，信訪辦說這個屬於行業內部糾紛建議我走法律途徑。
我找過律師，律師說官司能打但贏不了，因為協會從頭到尾沒有留下任何把柄——
他們不會給你發威脅簡訊，不會砸你的裝置，不會上門堵你的門，他們只是讓你的塔吊司機接不到單、你的裝置進不了工地、你的客戶一個接一個地流失。
這些手段在法律上叫‘正常商業競爭’，你告到法院也沒人敢判你贏，因為沒有一條法律明文禁止協會這樣做。”
陸辭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認真地記錄著。
他沒有打斷徐秉義，因為他知道這些話不是牢騷——這是一個在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老兵，用血的教訓換來的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則認知。
“今年年初。”
徐秉義繼續說，“我公司裡最得力的一個塔吊司機，叫老穆，跟了我快十年了，技術好得沒話說，一個人能同時盯兩臺塔吊的維護保養，帶出來的徒弟現在都散在別的公司當技術骨幹。
協會那邊派人來找他，說只要他離開我的公司去協會的會員企業，工資翻倍，還給交五險一金。
老穆不願意，說徐老闆對我不錯，我不能走。然後協會的人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穆說了一句話——‘你兒子今年不是中考嗎？聽說成績挺好的，想上市一中是吧？裘會長跟教育局的人挺熟的。’”
陸辭的筆停頓了一下。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裘會長”和“教育局”兩個詞，中間畫了一條線，打了一個問號。
“後來呢？”
“後來老穆就走了。”
徐秉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沙啞，“不是因為他貪那點錢——他走的那天跟我說，徐老闆，對不起，我兒子的前途我不能拿來做賭注。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我認識老穆十年，從來沒見他哭過。那天他哭了。
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哭得跟個孩子似的。我說你不用說了，我懂，你去吧，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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