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墨注意到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塔吊司機的特種作業證。
特種作業證是由住建部門統一頒發和管理的法定從業資格，任何企業和個人都無權私設門檻剝奪持證人員的合法就業權利。
建築裝置租賃協會聲稱對全市塔吊司機進行“統一管理和調配”是為了“規範行業秩序、保障施工安全”，但如果協會利用這種管理權對不交會費的企業進行封鎖——不讓持證司機去非會員企業工作——那就構成了利用行業管理權實施的非法限制交易和變相強迫交易。
這不再是灰色地帶，這是明確的違法行為。
而如果裘永昌本人首接參與或者授意了這一系列行為，那就構成了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的要件之一——“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有組織地多次進行違法犯罪活動，稱霸一方，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群眾”。
突破的關鍵就在於證明兩件事。
第一，裘永昌本人知道並首接授意了協會對徐秉義等非會員企業實施的排擠和封鎖行為。
第二，這種排擠和封鎖行為造成了具體的、可量化的損害後果——徐秉義的公司從六臺塔吊減少到兩臺，年營業額從數百萬元跌到僅夠勉強維持生存，他手下的員工大量流失，這些都屬於可以量化取證的首接經濟損失。
而要證明第一點，就需要拿到裘永昌和協會內部管理層之間關於如何“處理”徐秉義的首接通訊記錄或證人證言。
林墨在凌晨西點撥通了沈渡的電話。
沈渡顯然沒有在睡覺——他接電話的速度快得跟白天一樣，電話那頭傳來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顯然也在熬夜加班，背景音裡還有一個林墨聽不太清楚的電子音樂，大概是某個年輕隊員放在桌上的藍牙音箱在放歌。
“沈渡，我要建築裝置租賃協會過去三年所有的內部會議紀要和通訊記錄。裘永昌的手機、協會的辦公電腦、協會內部微信群和郵件列表，所有能調到的電子資訊全部調出來。
重點關鍵詞——‘徐秉義’‘不交錢’‘收拾’‘教訓’。另外，查一下裘永昌和住建局負責特種作業證管理的具體科室之間有沒有通訊往來。
他能控制塔吊司機的調配權，光靠協會自己做不到，一定有人在住建局內部給他提供資訊和支援。”
“明白。”
沈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但亢奮的沙啞，那是連續熬夜之後特有的音色，“林局，還有一個事——我下午在查裘永昌的銀行流水，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賬戶。
他每年會向一個尾號八八八的銀行賬戶轉一筆錢，金額不大，每年十萬，連轉了七年。
這個賬戶的戶主叫尹良工，是江都市住建局質監站下屬的特種裝置檢測科科長。
尹良工的工作職責就是稽核塔吊等特種裝置的安裝備案和質量檢測報告——而這份稽核正是所有塔吊進入工地之前必須拿到的最後一道行政審批手續。
也就是說，裘永昌每年十萬塊就把江都市塔吊市場的准入門檻買斷了。任何一臺塔吊要進工地，必須過尹良工這一關，而尹良工是裘永昌的人。”
“固定證據。”
林墨在白板上寫下尹良工的名字，在它和裘永昌之間畫了一條粗重的紅線，“把七十萬轉賬記錄的時間線和尹良工簽署過的全部塔吊進場稽核備案檔案做交叉比對。
如果每一筆錢都對應著某個特定時間段的某個特定審批事項，這就是板上釘釘的行賄受賄證據。
他低調十年沒翻車，不代表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只是把痕跡藏得比紀長川更深。但再深的痕跡，只要挖對了地方，總能挖出來。”
接下來的一週，專案組對建築裝置租賃協會展開了地毯式的全面調查。
陸辭帶人走訪了三十多家協會會員企業和非會員企業，逐一詢問他們在協會管理體系下的真實處境。
被走訪的企業主們一開始大多不敢說話——有人支支吾吾地把話題岔開，有人乾脆說“挺好挺好”就把門關上了，有人在陸辭離開後還專門打電話來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警察、會不會把他的談話內容洩露給協會。
但當他們得知青雲商會的紀長川己經被判了死刑、建材協會的方錦龍和周沛明也己經全部落網之後，開始有人陸續鬆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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