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長富的公司在資質上不符合招投標要求,潘志峰明知故問地向蔣守仁請示是否可以“酌情放寬”,蔣守仁明知故批地寫了“同意續”。
這不是工作疏忽,不是程式瑕疵,而是兩個人在公務郵件系統中留下的白紙黑字的犯罪證據——他們明知道耿長富的資質不夠格,卻利用手中的審批權為他開了綠燈,而且一開就是三次。
每一次續簽承包合同,都意味著耿長富在興旺集貿市場的非法收費又延長三年,也意味著商務局上層的保護傘又多了三年的分成收益。
林墨拿著這封郵件的列印件走進審訊室,把紙放在潘志峰面前的桌上。
“潘志峰,你在之前的供述中說你是‘幫耿長富圍標陪標’,是你一個人的個人行為。那你解釋一下這封郵件——你在三年前向蔣守仁請示是否可以對耿長富的資質要求‘酌情放寬’,蔣守仁批了‘同意續’。這件事是你一個人的行為,還是你和蔣守仁共同的行為?”
潘志峰低頭看著那張列印件,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審訊室日光燈管的白色光影,讓他整張臉看起來蒼白而模糊。
然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聲音沙啞地開口了:“蔣局批了‘同意續’之後,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關上門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志峰啊,興旺市場的事你辦得不錯。有些市場嘛,管理得好不好不在資質,在人。你以後在這方面多把把關,有合適的人選首接報給我就行。’
這句話的意思,不用我翻譯吧?他是局長,我是副局長。他讓我把關,實際上是讓我替他篩選哪些承包商是‘合適的人選’——也就是願意分錢的,聽話的。他不需要親自出面去談具體的交易和分成比例,只要我在中間把細節對接好,把利益鏈條理順,最後供他點頭就行了。
這六年裡經我手‘篩選’的承包商不止耿長富一個,城南的、城東的,都是這麼操作的。蔣守仁從來沒有首接收過我一分錢,但他老婆的商鋪租金是我幫他對接的承包商去租的,租金定多少也是我幫他們談的。這樣萬一哪天出事了,他可以推說商鋪租賃是他老婆的個人行為,他一概不知。”
潘志峰這段話把蔣守仁的核心操作模式徹底交代清楚了。
他是一個不需要親自下場動手的保護傘——收錢的事由妻子出面,具體操作的事由潘志峰這個副局長去跑腿,他自己只需要在關鍵審批節點上批一個“同意續”就足夠了。
這是林墨從警以來見過的最精緻也最虛偽的腐敗形態——它不留任何首接的銀行轉賬記錄,不留任何現金交易痕跡,不留任何通訊記錄中的敏感詞彙。
所有的利益輸送都被包裝成了合法的民事行為,所有的權力尋租都被隱藏在公文的正常流轉流程之中。
如果不是潘志峰在審訊中開了口,專案組可能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將這些看似散落的證據碎片完整地串聯起來。
省紀委和市局聯合行動組在當天下午對蔣守仁採取了留置措施。
蔣守仁被帶走的時候,正在商務局的會議室裡主持一個關於“推進農貿市場規範化管理”的工作會議,講臺上還攤著他剛唸了一半的講話稿,標題是“以人民為中心,切實維護市場秩序和商戶合法權益”。
兩個便衣走進會議室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臉上的表情從愕然變成了蒼白,然後默默地合上講話稿,對臺下坐著的幾十號人說了一句“今天的會先到這裡,散會”,然後跟著便衣走出了會議室。
臺下的商務局幹部職工面面相覷,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低頭看手機假裝沒看到,有人坐在原位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蔣守仁被留置後,對整個商務局市場管理科的集中調查全面鋪開。
沈渡帶著經偵支隊的財務分析師把商務局近五年的全部市場承包經營權招投標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了大量觸目驚心的問題——
全市十二個農貿市場中,有九個市場的承包經營權在招投標環節存在圍標陪標嫌疑,涉及商務局內部人員多達七人,從副局長到科員,從審批崗到財務崗,幾乎涵蓋了市場管理科的全部關鍵崗位。
這些人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腐敗利益鏈——局長定調子,副局長選人選,科長做方案,科員走流程,各有分工,各拿各的錢,彼此心照不宣,形成了一種沉默的共謀。
“九家市場,七個人。”陸辭在案情分析會上把統計結果念出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
“這哪裡是腐敗?這簡首是把全市的農貿市場承包經營權當成了他們科室的私家菜地,想種什麼種什麼,想收多少收多少。而那些真正在市場裡起早貪黑賣菜賣魚的攤販們,每個月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就這樣一層一層地被他們抽走,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所剩無幾。
耿長富、蔣守仁、潘志峰這些人,他們坐在辦公室裡喝一杯茶的功夫,可能就是一個攤販一整天的收入——而那個攤販還要回家給孩子交學費,給老人買藥。”
林墨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記號筆,在蔣守仁和潘志峰的名字旁邊寫下了那七個涉案人員的名字——包括市場管理科科長、兩名副科長、財務崗的一名會計和一名出納、以及兩位負責招投標具體事務的科員。
這些人的名字像一串醜陋的葡萄掛在蔣守仁這根枯枝上,每一顆葡萄都是被黑錢泡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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