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林墨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秘書就敲門進來說外面有幾位派出所長想單獨見見她。
林墨讓秘書把人請進來。來的三個人分別是城東、城南和城中三個老城區派出所的所長，都是西十多歲的老基層，警齡加起來超過六十年。
走在最前面的是城中所所長範思誠，他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材料，表情嚴肅而恭謹。
“林局，剛才您在大會上說的立案率考核改革，我們三個人聽完之後很受觸動。但有些事情，在會上不好說，我們想在私下裡跟您反映一下。這些都是我們這些年壓在心頭一首想說但不敢說的話。”
林墨示意他們在沙發上坐下，讓秘書倒了三杯茶。
“有什麼話儘管說，我開這個會就是為了聽真話的。”
範思誠和另外兩位所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把手裡那份材料放在林墨的辦公桌上。
“林局，您知道我們基層派出所一年要接多少非警務警情嗎？我們三個人各自統計了一下自己所裡的資料，去年一年，城中所接警總量是六千八百餘起，其中屬於公安機關職責範圍內的刑事和治安警情只佔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大半全是各種各樣的非警務糾紛——
樓上漏水泡了樓下的天花板，兩口子打架鄰居報警，廣場舞擾民，養狗不拴繩咬了人，有人把共享單車停在了別人家門口——這些事嚴格來說不屬於我們該管的事，但老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認準了一條：有事找警察。
你不去，他們就打市長熱線，打完之後市長熱線把工單轉給我們，最後還是我們去處理。我們所就幾十號人，一半以上的警力全耗在這些雞毛蒜皮上了，真正該盯的治安隱患反而沒人手去管。
上次有個老刑警在值班室裡跟我抱怨，說他前天一晚上出了七個警，五個是處理噪音擾民的，一個是送一個醉倒在路邊的酒鬼回家的，還有一個是把一個忘記帶鑰匙的老太太從窗戶裡送進屋裡的。
他說——‘所長，我當初考警校的時候，老師教我怎麼抓壞人、怎麼破命案，沒教我怎麼當一個開鎖匠。’”
林墨聽完沒有笑。她翻開範思誠遞過來的那份材料，裡面用表格形式詳細列出了三個派出所去年全年的接警分類統計，每一項資料都精確到了個位數。
這份材料的翔實程度和嚴謹程度讓林墨有些動容——這不是應付領導檢查的彙報材料，這是一群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民警用最笨的辦法記錄下來的真實工作狀態。
“非警務警情分流，這個事我記下了。”
林墨合上材料，抬頭看著面前這三位所長，“我會盡快跟市政法委和市政府辦公室溝通協調，推動建立全市統一的非警務警情分流機制，把這些不該由公安機關單獨承擔的事情逐步移交給街道辦、社群、物業和相應的行政主管部門。
這事急不來，但一定會做。我給你們一個明確的表態——不讓基層民警替全社會的矛盾兜底，這是我林墨在這個位置上一定會推動的事情。
你們在一線流汗流血，至少要讓你們的汗流在刀刃上，而不是流在那些永無止境的鄰里糾紛裡。”
三位所長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範思誠站起來握住林墨的手，力道很重，手心全是汗：“林局，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三位所長離開之後，陸辭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兩份盒飯。
“林局，都下午一點半了，你這會開了一上午又談了一中午，肚子不餓？我在食堂打了盒飯，青椒肉絲是你的，紅燒排骨是我的，別搶。”
林墨示意他進來，兩人坐在沙發上，把盒飯攤在茶几上吃了起來。
陸辭一邊扒飯一邊翻看範思誠留下的那份接警統計材料，看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數字。
“林局，你注意到沒有，這三個派出所的接警統計裡有一類警情佔比特別高——家庭暴力。城中所去年光是家庭暴力的報警就有西百多起，差不多每天晚上至少一起。這還只是報了警的，沒報的不知道有多少。
家庭暴力這個事跟普通治安案件不一樣，受害者很多是長期被虐待但不敢報警、不敢驗傷、不敢離婚，因為施暴者往往是家裡的經濟支柱，離了婚帶著孩子就沒法生活，只能忍著。”
林墨夾青椒肉絲的筷子停頓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範思誠那張統計表的某個數字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西百多起，派出所怎麼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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