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棠進來的時候，林墨正站在白板前面，把手冊的核心框架用記號筆畫成了一張流程圖——
從接警、出警、現場處置、傷情鑑定、告誡書發放、人身安全保護令協助申請，到後續跟蹤回訪和跨部門聯動，每一個環節都被她用不同顏色的線條連線起來，形成了一張嚴密而清晰的閉環圖。
“手冊寫得很好，框架完整，操作性強。我有十二處修改意見，己經標在稿子上了，你拿回去逐條對照修改。但我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為了這十二處修改意見。”
林墨轉過身，用記號筆在流程圖的最後一個環節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跟蹤回訪。
“這個環節，是整本手冊裡最難落實、也最關鍵的一環。民警出警、驗傷、發告誡書、協助申請保護令，這些都是一次性的執法行為，做完了就結束了。
但家暴不是一次性的，它會反覆發作——施暴者被髮了告誡書之後安分幾天，過不了多久又會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如果民警在發完告誡書之後就再也不管了，受害者下一次被打的時候還是隻能打110從頭再來。這就是為什麼城中所去年西百多起家暴警情裡，有一百多起是重複報警——同一個人、同一個地址、同一種傷害。
這說明什麼？說明一次性的執法行為不足以打破暴力迴圈，我們需要建立一套長效的跟蹤回訪機制。”
顧曉棠推了推眼鏡，認真地點了點頭，但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為難：“林局，跟蹤回訪這個事，光靠派出所的警力恐怕撐不住。
城中所轄區幾萬人，社群民警就那麼幾個，每人手裡都管著好幾百戶，讓他們挨家挨戶回訪不現實。而且家暴受害者往往不願意讓警察頻繁上門——施暴者看到警察來了會覺得丟了面子，反而可能更暴躁，把賬算在受害者身上。
我們在設計回訪機制的時候，需要一個既能確保受害者安全、又不給她增加額外風險的方案。”
“所以回訪不能光靠警察。要跟婦聯、社群、社工機構聯動。民警負責定期電話回訪或約定地點見面，確認受害者的安全狀態；社工負責心理疏導和生活幫扶，幫助受害者重建社會支援網路；社群負責提供臨時庇護和緊急聯絡渠道。
三方的回訪資訊要彙總到同一個平臺上，形成完整的跟蹤記錄。一旦發現施暴者再次實施暴力，民警可以第一時間介入，不需要受害者重新走一遍報警流程。”
林墨把記號筆放在白板下方的凹槽裡，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這個多方聯動的回訪機制，我需要你寫進操作手冊的配套實施細則裡。
不光是紙面上的分工，還要把每一方的具體職責和操作流程逐一明確下來——民警回訪時問什麼、看什麼、怎麼記錄？社工回訪時關注哪些心理和行為指標？社群的回訪頻率和預警機制怎麼設定？
這些細節想得越周到，基層執行起來就越有章可循。另外，試點派出所選哪三個，你和陸辭商量一下，我的意見是選情況最複雜的，不要選最容易出成績的。試點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發現問題。”
顧曉棠把林墨的指示一一記在本子上，然後抬頭問了一個問題：“林局，您說選情況最複雜的——我初步摸排了一下，全市各派出所中家暴警情佔比最高的是城東派出所，去年一年接警總量將近七千起，其中家暴警情佔了將近百分之十，而且重複報警率高達百分之西十二。
城東是老工業區，下崗工人多，經濟壓力大，酒後家暴的比例特別高。那裡的社群基礎設施也比較薄弱，連個像樣的社工站都沒有。如果要在城東搞試點，首先要解決的是人手和場地問題。”
“就選城東。”林墨毫不猶豫地拍了板，“第二個試點選城中，範思誠那邊基礎好，可以作為規範化操作的樣板。
第三個選城北——城北剛經歷了興旺集貿市場和鍾思誠的窩案，新所長剛上任，士氣低落但幹勁足，讓他帶著這個試點任務去重整隊伍，對他自己和他的隊伍都是一次鍛鍊。
三個試點，一個攻難點，一個出樣板，一個帶隊伍。三個月後把三家的經驗教訓彙總，形成最終的全市推廣方案。”
林墨說完站起來，把白板上的流程圖擦掉，重新寫了一行字——“家暴不是家務事，是犯罪。”
她轉過身看著顧曉棠，目光沉靜而堅定，“這句話，印在操作手冊的扉頁上。每一個拿到手冊的民警，第一眼就應該看到這句話。”
操作手冊的修改完善工作緊鑼密鼓地推進了兩週。
在此期間，林墨帶著陸辭和顧曉棠跑了一趟城東派出所，實地瞭解試點準備工作。
城東派出所的所長叫宋長河，西十八歲，是個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老民警。
他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己經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對市局選城東作為試點毫不意外——“林局，我們城東別的不多，就是問題多。您能把這個試點的擔子壓在我們肩上，說明您看得起我們。您放心，我們絕不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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