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牆上的每一張卡片，都是我和我們所的社群民警一戶一戶摸上來的。”
宋長河站在卡片牆前面，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自家的賬本，“城東轄區將近五萬人口，老舊小區多，人員流動頻繁，矛盾糾紛也多。
我們沒有條件做什麼大資料系統，就用最笨的辦法——每一張家暴報警記錄處理完之後，負責該片區的社群民警會在臺賬上登記，每隔一週或兩週電話回訪一次，確認受害者的安全狀態。
電話打不通就上門，上門不在家就問鄰居。就這樣一戶一戶地盯，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地磨。說實話，這是我們能做的最有限的努力了，但我們一首堅持在做。”
“這面牆上的卡片，有多少是重複報警？”林墨問。
宋長河轉頭看了她一眼，表情複雜：“百分之西十左右。紅色和黃色的那些，大多數都是反覆報警的。最嚴重的一家，去年一年報了二十多次警。
施暴者是個酒精依賴者，清醒的時候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一喝酒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砸東西、打老婆、打孩子。我們給他發過告誡書，把他拘留過，讓他寫過保證書，清醒的時候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但沒用，戒不了酒，下次喝醉了照樣動手。他老婆來找過我好幾次，每次都說想離婚，但每次回去看看孩子又心軟了。後來有一次他打孩子，孩子自己打了110。
我們到的時候，孩子躲在陽臺上，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他媽媽坐在客廳地板上抱著散落一地的照片在哭。他爸爸己經被我們控制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個想法，說不清對不對——我在想，保護孩子不該是她一個人的責任，也不該是她為了孩子忍氣吞聲的理由。”
林墨把目光從卡片牆上收回來，看著宋長河因為長期熬夜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這個在基層派出所幹了大半輩子的老民警，沒有什麼高深的理論，沒寫過漂亮的論文，他唯一的本事就是把他轄區的每一戶人家都裝在心裡，用這種最笨的辦法守著他那方小小的天地。
他對家暴問題的理解不是從法律條文裡讀出來的，而是從無數次深夜裡敲開受害人房門、無數次在調解室裡聽著夫妻雙方互相指責的對話中一點一點領悟出來的。
“宋所長，你的‘笨辦法’恰恰是全市最先進的經驗。”林墨轉身指著那面卡片牆說。
“你做的這件事，用現在的專業術語講，叫‘重點人員動態管控’和‘風險分級預警’。你靠的是人腦記憶和手寫卡片，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人腦記憶變成資料系統，把手寫卡片變成電子臺賬，讓你這面牆在全市西十七個派出所都能立起來。
但不管系統怎麼變，你這面牆的精髓不會變——每一張卡片背後是一個家庭，每一個紅黃綠色塊背後是社群民警對轄區的熟悉和用心。系統能提供資料支撐，但系統永遠替代不了民警的責任心。”
調研結束後，林墨回到市局，立刻召集情報研判中心和法制支隊開了碰頭會。
會上沈渡彙報了家暴警情資料庫的建設方案，計劃依託情報研判中心現有的資料平臺，將全市所有派出所的家暴警情記錄、告誡書發放情況、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和簽發情況、以及傷情鑑定和後續跟蹤回訪記錄全部整合到同一個資料庫裡。
系統會自動對重複報警進行標紅預警，對施暴者的行為模式進行智慧分析，識別出高風險案件並自動推送給轄區派出所和相關聯動單位。
這個資料庫還將與婦聯的庇護站資訊、法律援助中心的受援人資訊、法院的保護令簽發和執行資訊進行互聯互通，形成一個覆蓋全鏈條的資料閉環。
以後任何派出所的民警在接到家暴警情時，只需在系統裡輸入地址或當事人姓名，就能立刻看到該地址或該當事人的全部歷史記錄、風險評估和處置建議，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靠翻紙質卷宗或者憑模糊的記憶來判斷情況。
“資料庫的建設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用一個月的時間把三個試點派出所的資料全部錄入並完成系統除錯。第二階段用兩個月的時間在全市推廣。”
沈渡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技術人員在面臨技術挑戰時特有的興奮，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調出了系統架構的設計草圖投在大螢幕上。
“另外，我在跟法院的資訊系統做介面對接時發現，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執行監督是一個盲區。法院簽發保護令之後，對施暴者是否遵守保護令規定的監督主要依賴受害人的舉報——
如果受害人因為害怕而不敢舉報，施暴者即使違反了保護令也不會被追究。
我建議在資料庫裡專門增加一個保護令執行監督模組，由社群民警定期對被保護人進行回訪確認安全狀態，同時要求施暴者定期到派出所報到。
這樣一來，保護令就不再是一張空頭支票，而是一個有牙齒的法律武器。”
林墨聽完沈渡的方案，當場拍板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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