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裡有點澀，“不過比在老家廠裡上班強點，見識不一樣。”
“有眼光，也有勇氣。”陸澤讚了一句，話鋒一轉，“對了，剛才謝謝你打電話給楊編輯。要不我這稿子，可能連他面都見不著。”
“啊，那個……”陳雨臉騰地紅了，像染了層淡淡的胭脂，連忙擺手，聲音更小了，“應、應該的……其實，也不全是按規定。”
她飛快地瞟了陸澤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毛衣角，“主要是你……你進來的時候，我看著就覺得……跟畫報裡走出來的人似的，特別有精神，跟那些愁眉苦臉來投稿的叔叔伯伯不一樣。我就想，長成這樣、有這種氣質的，寫的東西……總不會太差吧？就……就試著給楊編輯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還真讓我懵對了。”
陳雨說完，耳根都紅了，似乎為這點“以貌取人”的小心思感到不好意思。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說這個有點逾越，又趕緊補充道：“當然，稿子本身是真的好！我就是覺得，你這麼年輕，能寫出這樣的東西，真厲害。我弟也愛看小說，可讓他寫，半天憋不出幾個字。”
“興趣而已。”陸澤輕描淡寫。
陳雨卻想起剛才隱約聽到的對話片段，忍不住好奇，又覺得唐突，糾結了一下，還是小聲問：“那個……陸先生，我剛才好像聽到……千字三百？是真的嗎？”你你呢在你在空你林在在沒呢......
她問完立刻後悔，覺得這問題太私人了，趕緊補救，“我就是太驚訝了……沒別的意思。千字三百，那……那一萬字不就是三千塊了？頂我……頂我兩個月工資了。一個月要是寫十萬字，豈不是是三萬塊了。”
她算著這個數字，眼睛都瞪大了，滿是難以置信。
一個月三萬塊，在2000年的概念有多誇張？
這麼說吧，北京一碗地道炸醬麵不過兩三塊，工人體育館附近新開盤的“富力城”小區，精裝修商品房均價也才五六千一平米，三萬塊差不多能買下個小廁所。
擱在河北河南的小縣城，一兩千一平的房子，三萬夠付一套小兩居的首付還有富餘。
馬路上跑得最多的“老三樣”桑塔納、捷達、富康，新車也就十來萬。普通工人家庭攢一年，也未必能存下一萬。
三萬，在那個年代，妥妥是一筆能改變生活軌跡的“鉅款”。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月，一箇中長篇小說肯定需要連載好幾個月的，那豈不是輕輕鬆鬆有十幾萬，甚至二十來萬。
普通工薪階層對於“稿費”這種非固定收入是肯定有震撼的，一千五百塊的月薪是穩定的，但也是看得見天花板的。
而千字三百，在普通人聽來，無異於天文數字，徹底實現了書中自有黃金屋，知識就能賺錢。
“這錢聽著多，可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陸澤語氣依舊平淡，“得讓讀者願意掏錢買雜誌，讓雜誌社覺得值才行。市場經濟了嘛，什麼都得講個價值交換。”
陳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中的羨慕和敬佩是實實在在的。她想起自己微薄的工資，想起老家指望她的父母和弟弟，再看看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卻已經能淡定地和主編談“千字三百”、“對賭協議”的少年，只覺得兩個世界隔得好遠。
但陳雨心思單純，倒沒什麼嫉妒，只是由衷地感嘆：“你真了不起。這要是連載了，肯定很多人愛看。說不定……說不定還能帶動我們雜誌多賣點呢，那我們……可能也會好過點。”
她後面半句說得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就在這時，社長室的門開了。
楊編輯探出頭，臉色有些嚴肅，他掃了一眼編輯部裡其他幾個看似在忙，實則都豎著耳朵的編輯，清了清嗓子：“老王，老李，小張，劉姐……你們都進來一下，社長讓大家一起看看稿子。”
被點名的幾個編輯互相對視一眼，眼裡都露出瞭然和好奇的神色。
能讓老楊這麼鄭重其事，還要社長召集大家一起“會診”的稿子，可不多見。
他們紛紛放下手裡的筆或校樣，起身朝社長室走去。
經過陸澤身邊時，都不約而同地投來探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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