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寧海之約火車站臺上，風裹著煤灰味往領口裡灌。
我靠著候車室的柱子，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十一點二十三分。夜班車還有七分鐘進站。
板寸站在我旁邊，揹著個黑色旅行包，手裡捏著兩張硬座票。他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眼神掃著四周，老毛病改不了，到哪兒都先看出口和制高點。
“哥，你說趙啟明知道咱們來嗎？”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隨口問了一句。
“知道不知道，明天見了他就有答案了。”
我沒多說，目光落在遠處的鐵軌上。
站臺上的燈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個零散的旅客拖著行李箱從我們身邊走過，有個民工模樣的中年男人扛著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鐵管，大概是工地上用的。我看了一眼他的鞋——解放鞋，鞋底沾著乾透的水泥灰。
不是盯梢的。
這是在山裡養成的習慣，看人先看鞋和手。鞋暴露人的來路，手暴露人的行當。
站臺上響起廣播，火車進站了。
車頭的大燈刺破夜色，鐵軌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響，由遠及近。綠皮車廂從面前緩緩滑過，車窗裡透出的光昏黃而溫暖，和站臺上的冷色調形成鮮明對比。
我跟板寸上了車。
車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大半。我們的座位在車廂中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對情侶，女的靠著男的肩膀打瞌睡，男的戴著耳機看手機，螢幕上是一部古裝劇。
我把揹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下來。
板寸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掏出手機翻了翻，然後壓低聲音說：“哥，我剛查了一下，周秉坤在寧海的產業，光註冊公司就有十七家，地產。醫藥。物流，全沾。”
“明面上的東西，查了也沒用。”我說，“他真正賺錢的生意，不會寫在工商登記上。”
板寸點點頭，不再說話。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站臺開始向後移動。
臨州的燈火一點點往後退，先是站臺的燈光，然後是遠處居民樓的窗戶，再後來是城區那片密密麻麻的霓虹。這座城市在夜色中像一盞逐漸熄滅的燈，越來越模糊，最終融進黑暗裡。
我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五年了。這五年裡，我無數次想過離開臨州，但那是去追查真相，去討一個說法，去把那些把我送進監獄的人一個個揪出來。現在終於走了，卻不是以我預想的方式——不是凱旋，不是平反，而是去赴一個老朋友的約，一個可能會兵戎相見的約。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是蘇晚璃發來的訊息。
“趙啟明最近頻繁與周秉坤的秘書會面，你在寧海小心。”
下面跟了一張照片。
照片應該是偷拍的，角度有點偏，但畫面很清晰。趙啟明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從一棟寫字樓裡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臉上的表情從容。自信，帶著那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和他在邊防哨所一起啃饅頭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那時候的趙啟明，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臉上永遠掛著灰，指甲縫裡全是泥。我們蹲在哨所的牆角，一人掰半個饅頭，就著一壺涼水往下嚥。他嘴裡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崢哥，等退役了，我就回老家開個貨運站，踏踏實實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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