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老宅瓦簷上，像有人站在天上往下潑豆子。
三天前他從緬北繞道回到臨州，當晚那場雨就追著他進了老宅。一連潑了三天，青磚縫裡的土泡得鬆軟，牆角積出幾道亮汪汪的水溝。老宅沒怎麼變，門後還是那根會晃的銅鉤，二樓的地板還是那個一踩就咯吱的脾氣。
他進門時，檯燈下壓著一隻牛皮紙袋。蘇晚璃讓人送來的註冊底檔，封口沒拆，西角被鎮紙壓得整整齊齊。他沒碰，先把外套掛在門後的銅鉤上。銅鉤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聽了兩秒雨聲，才抬腳上樓。
二樓書房裡潮氣重。他從床底拖出那隻樟木舊箱，鎖鼻鏽得發白，一撬就斷。防水布裹著一堆陳年舊物：行軍指北針、備用戰術刀鞘、一疊泛黃的地圖，還有半本寫滿鉛筆字的偵查筆記。他翻了兩頁，紙頁因潮氣變得綿軟，字跡還認得出。那是五年前在邊境線上寫下的，一筆一畫，都是回不去的日子。
他沒有多看，把東西原樣放回去，只將指北針揣進兜裡。他這次回老宅，本意是取一些裝備，準備順著那條線往下走。屋裡東西大都還在，水汽卻從牆根往上爬，爬到窗臺，凝成一片細密的水珠。
他起身想去推窗透氣，指頭剛搭上窗框，雨水正順著玻璃往下淌。路燈的光從雨幕外透進來，照在院牆外那棵老榕樹的根上。他視線在那片樹影上停了一瞬。
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手沒有動。目光隔著一層水簾掃過去，老榕樹根部長年堆著幾塊磚頭，他從小就知道那幾塊磚的位置。可磚頭影子旁邊，多了一個肩頭。一個蜷起來的、被深灰色雨衣矇住的肩頭。那人藏在樹根與牆角的夾角里，壓得很低，幾乎要融進陰影。如果是陌生人走過，不會多看一眼。
可晏崢看出來了。那是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收回視線，也沒有把動作頓得過於明顯。他就那樣平平靜靜站了兩秒，像什麼都沒看見，把窗縫推開半指寬，讓雨聲灌進屋裡。然後轉身走了兩步，踩響那塊鬆動的木地板，伸手關了燈。
燈滅的瞬間，外面的雨聲反而變得更清楚。他沒有急著動，原地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黑暗，才走到後窗邊。
後窗外是條窄弄。雨水從屋簷掛下一道簾子，窄弄裡的積水沒到他半個鞋面。他撐著窗臺翻下去，落地時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穩住了。他貼著牆根往前走，每一步都用前腳掌先試探，再落下腳後跟。雨聲把腳步蓋住，也蓋住了別的聲音，他走得慢。
從後梢繞到院牆正面，大約西十步。他在拐角處停下來，借殘牆遮住身形。老榕樹就在眼前，那團深灰色的影子還蹲在樹根底下。那人調整了一下姿勢，手裡的單筒觀察鏡抵著樹幹，鏡口朝向老宅二樓。晏崢熄滅後的那扇窗，此刻只剩一個黑洞洞的方口。
他在等。
晏崢沒有給他再等的機會。
他貼過去時，泥地吸掉了腳步聲，雨聲蓋住了衣料摩擦。兩步距離，那人後頸微微一縮——察覺到了。可只來得及半轉臉，晏崢的手就到了。一手鎖他右臂，一手插進他頸側，鎖住肩關節，藉著前衝的力道把他整個人壓進泥水裡。觀察鏡脫手飛出去，在積水裡滾了半圈。
那人悶哼一聲，在倒地的瞬間右手就去摸腰間。晏崢膝蓋壓住他側肋，手指順著腰側往下一探，摸到一把短刃的柄，抽出來，反手扔進牆角的黑暗裡，落出很遠一聲輕響。
“別動。”晏崢聲音壓得很低，像貼著對方後腦說的，“動一下，我卸你下巴。”
那人沒動，趴在泥地裡喘粗氣。雨水順著他的雨衣帽簷往下流。晏崢騰出一隻手，掀掉他的帽子，藉著巷口路燈泛過來的一點光，看清那張臉：膚色深，顴骨高，眼窩凹進去，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南亞面相。
“誰的人？”晏崢問。
雨水順著那人的臉往下淌。他閉著嘴，看著晏崢膝蓋旁邊的泥地，眼皮都沒眨一下。
晏崢手上加力，把他一條胳膊反轉到背後。肩關節發出悶響。那人渾身肌肉繃緊，嘴唇咬出白印，仍然沒有出聲。
晏崢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平靜得發冷。他看出來了，這是死士，從他嘴裡什麼也問不出來。
他鬆開卡肩關節的手，極快地掐向那人下頜。快，還是慢了。
那人的下頜猛地一錯，一顆後槽牙咬碎了什麼，發出一聲悶在雨裡的“嘎嘣”。晏崢指尖己經掐住他的頜骨，指腹碰到對方臉頰內側的肌肉痙攣，像弓弦崩斷。那人瞳孔一散，嘴邊冒出一縷黑紅色的沫子，被雨水沖淡，滲進泥裡。
前後不到三秒。晏崢跪在泥水裡，手還掐著他的下頜。
“毒囊。”他低聲說了兩個字，像是在替對方補上最後一句回答。他探了探頸動脈，脈搏己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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