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在泥地上坐著，沉默了很久，才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的外套被水溝裡的泥水泡透了，沉甸甸地垂著，他也沒去擰，就讓它滴著水。
“老晏，你這話我可聽懂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出一道幹血印子，咧嘴樂了，“你是讓我接著當這條魚，在緬北這片塘子裡，遊給人家看。”
晏崢沒應聲，把菸頭摁在鞋底下碾滅了。他蹲在那兒，視線還落在土路盡頭——灰襯衫那輛越野車己經徹底沒了影，只剩一路碾翻的泥。他過了幾秒才開口：“往景棟走。”
“嗯？”
“水路。別走陸路。”晏崢說，“明天天亮之前，他們一定能找到那三頁檔案封殼。你人不能出現在他們視線裡，但得讓他們知道你還在。懂嗎？”
趙猛不笑了。他拽了拽衣領，把被泥水泡硬的外套領子折下去，粗著嗓子問：“留著那幾頁假檔案，等他們來追？”
“封殼裡第二頁是假的，標著你的行動習慣。”晏崢抬起眼皮看他，“他們撿到以後，會按那個習慣來堵你。你只要反著走，走水路，他們永遠差半天。”
趙猛沉默了一會兒，彎腰從地上撿起半盒煙，磕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
“你呢？”
“我回去。”
“回哪兒？”
“臨州。”晏崢說，“他們想把我們拖在境外，我偏要回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風從勐拉鎮方向刮過來，帶著牛糞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氣味。山坡下那片鐵皮倉群己經安靜了，所有的燈都滅了。死人躺著的倉口，沒人敢靠近。
晏崢從後腰摸出那把備用槍，連帶著一個彈匣一起遞給趙猛：“衛星電話在老黑手裡。你到景棟以後，第三天凌晨三點，他會順著湄公河往上接你。從打洛出去全是眼線，你走水路，下到河上，他在中途等你。”
趙猛看了看那把槍和彈匣，沒伸手。他抬眼看著晏崢：“這槍你留著。我手裡有傢伙，夠用。”
“你那把槍膛線都快走光了。”
“走光了也能打。”趙猛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又笑了一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老晏，那條魚，咬鉤的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趙猛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笑，“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把備用槍都掏出來給我了——你不放心我呢。”
晏崢沒接話。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風又灌了一趟，把水溝邊的草葉子吹得嘩嘩響。趙猛把那半盒煙揣回兜裡，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水溝方向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老晏，別折回來撈我。”
“放心。”晏崢說，“他們摸不著你。”
趙猛背對著他，肩膀鬆下來，擺了擺手，走下山坡。
晏崢站在原地，看著趙猛的背影消失在灰白的天光裡。風把那幾句話吹散了，但他聽清了最後那句——趙猛讓他別回頭。
他把空彈匣收回去，摸出衛星電話。
訊號不好，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老黑的聲音從電波里傳過來，沙得厲害：“哥。”
“你在哪兒？”
“柬埔邊界。”老黑的嗓子壓得很低，“座標說不清，這邊山窩子裡訊號斷斷續續的。蹲了三天，蚊子比子彈還毒，就啃了幾口壓縮餅乾。趙猛那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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