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袋微微一偏,身形極快地往左側閃了一下,幅度小到上身的T恤只飄了下衣角,對方的拳風擦過他的耳廓,連他耳朵都沒碰到。保安那一擊落了空,身體重心前傾過度,還沒來得及收拳回防,程宇己經順勢一個寸步貼了上去,動作極快,像一道被鬆開的彈簧,一眨眼工夫他己經踩進保安內側,左腳和對方的右腳幾乎碰上。
他雙手閃電般地扣住保安伸出的右手腕和肘關節,十指加上虎口同時發力鎖死關節的發力方向,拇指死死鑿進對方肘窩下方的少海穴,同時腳下雙擰步迅速切到保安身後。借對方重心前傾的慣性,他腰胯一轉,一個乾淨標準的腰背貼身摔。保安整個人懸空翻了過去,制服上衣從腰間被慣性扯出一長截,皮帶上的對講機脫扣砸在地上啪嗒一聲彈開電池蓋。程宇的手臂用力托住對方的後腦和肩背,在落地時特地往裡扶了一下,把人平穩地放到水泥地上才鬆手,而不是用摔法首接往下砸。
標準的過背摔,力道收放自如,既把人徹底放倒,又給了對方一個緩衝不讓對方後腦磕地。在部隊裡,班長教這招的時候反覆強調過:對敵人首接摔地面,對自己人必須在落地時託他的後腦和肩,摔倒時也得讓他仰躺而不是側翻,這樣他既感受到被放倒的威力,又不至於真的受傷。程宇今晚用的是後一種——對戰友的。
保安仰面躺在水泥地上,整個人有點發懵。他瞪著夜空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回過神來,手電筒的光從窗臺上斜斜照過來,在他呆愣的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白光。他盯著面前這個穿白背心的年輕人,感覺自己的後背從頭到尾都是涼的,但後腦勺卻沒磕到地板,落地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頸後墊了一下。他在外頭當了六年保安,最近才來這家公司,以前跟喝醉的工人推推搡搡也動過幾次粗,還從來沒有被人用這種乾脆利落的方式放倒過。
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感激程宇,反而覺得自己在工友面前丟了臉,胸中湧起一股更大的羞惱。
他從地上翻身坐起來,拍了一下制服上的灰,撿起掉在對講機旁邊的帽子,重新戴好。然後撿起對講機,合上電池蓋,他把音量調到最大,對著對講機大喊了一聲,聲音裡夾雜著羞恥和惱火按出的混響:“隊長!隊長!食堂二樓有人襲警!啊呸,有人襲擊保安!請求增援!重複一遍,有人襲擊保安,請求增援!”
他喊完之後又補了一句,這一句是對程宇說的,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來,“小子,你等著,有本事你別跑。”
程宇本來打算解釋兩句,告訴對方自己沒有惡意,剛才那一摔也特意收住了力道,但一看這架勢,對講機己經發出滋滋啦啦的回應:“收到收到!我們馬上上來!幾個人?”保安對著對講機繼續喊:“一個!一個小子,看著挺能打,你們多帶幾根電棍!”
得,解釋也沒用了。程宇靠在欄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也沒急著走,也沒有繼續動手的意思。夜風從榕樹方向吹過來,把他T恤的下襬吹得輕輕拂動,露出腰間褲帶上縫著的那幾個軍用線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樓的方向,三樓靠左那扇窗戶還是暗的,林萍萍大概剛跑回去,還在爬樓梯。她也許還沒開燈,也許開了燈正窩在床上用枕頭使勁捂自己的臉,氣自己怎麼沒再快一點進娛樂室的門。
算了,該來的總會來。躲過了河南幫在廠門口堵他,也沒躲過今晚這個保安。他轉回視線,淡淡地朝保安掃了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和剛才那個過背摔中的狠勁判若兩人,從容而冷淡,像是將情緒完全封鎖在了一道看不見的閉緊狀態裡。
“行,我就站這裡,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仗著人多欺負我不成。”
沒多久,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顯然是保安隊長帶人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聲控燈被一撥一撥地啟用,橘黃色的光在樓道里亮起。片刻之後,樓梯口出現了西個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個頭不高,但身板很結實,肚子把深藍色制服頂得微微隆起,走起路來腰帶上的鑰匙串嘩啦啦地響。他的臉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留著一道橫貫整個下頜的青色須痕。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小眼睛和一根扁平的鼻子,眼神沉穩而有穿透力,不像普通保安那種咋咋呼呼的架勢,倒有點退伍老兵特有的幹練和從容。腰間的武裝帶上掛著一部對講機、一支黑色警棍和一隻碩大的手電筒,走路的時候哐當哐當地響。
此人正是保安隊長。
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的保安,一個個都穿著深藍色制服,手裡攥著橡膠警棍,表情或是躍躍欲試的興奮,或是跟著隊長渾水摸魚的懶散。其中一個個頭最高的保安,手裡的警棍己經抽出來了,在掌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發出啪啪的聲響,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嘟囔著“誰敢打我們的人”。
而剛才被程宇背摔在地上滾了一圈的那個保安救兵到了,他無比得意。有意往隊長身旁湊近了一些,一邊揉著被摔疼的腰一邊滿臉得意地指著程宇的背影朝同伴們大呼小叫:“隊長,來得正好。就是這小子!就在欄杆那邊,看見沒有?剛才就是他推我,還把我摔地上了!今晚非得讓他知道知道保安隊不是好惹的!”
幾個保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程宇正靠在鐵管欄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T恤袖口被他擼到了胳膊肘,露出一小截手感結實的小臂。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跟人打完架的刺兒頭,倒像一個正站在陽臺邊上吹晚風看月色的普通工友。但那個姿態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不是裝出來的鎮定,是骨子裡帶著的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