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隊長吳志強眯起眼睛，藉著長明燈昏黃的光仔細看了看欄杆邊那個年輕人的臉。他先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是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然後往程宇面前走近了幾步，再仔細端詳了一下。燈光照清楚程宇的五官之後，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完成了從嚴肅到驚訝再到恭敬的戲劇性切換，眉頭鬆開，嘴角微微上揚，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古銅色的臉，然後快步走上前去，主動伸出手，那隻手上佈滿老繭，但態度卻無比恭敬，和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肅殺之氣完全判若兩人。
“哎呀，是程組長啊！程宇對吧？”吳志強的聲音渾厚而略帶沙啞，像是一個老煙槍在早晨清了第一遍嗓子之後才能發出的調子。他握著程宇的手晃了兩下，那熱情的勁頭像是在跟多年未見的老戰友重逢，另一隻手順勢朝身後那個正晃著警棍的高個保安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把警棍收回去，“大晚上的，你怎麼在這兒？這都快熄燈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早班嗎？怎麼沒回宿舍休息？”
程宇也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應是警惕，剛才背摔了一個保安，人家隊長帶人衝上來了，開口第一句不是興師問罪，而是熱情地叫上了程組長，這事換誰心裡都要打個突。但對方的熱情又不像偽裝出來的，眼神里沒有閃閃爍爍的算計，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熟稔和客氣，似乎在某個他沒注意到的場合，這人己經把他給記住了。
“沒事。”程宇鬆開交叉的手臂，往前走了半步，朝那個被他摔過的保安努了一下下巴，語氣不算冷但也不怎麼熱，像在闡述一個極其普通的事實，“剛才我跟這位保安兄弟發生了一點小誤會，起了點口角。我推了他一下，他先動的手，我把他背摔在地上。摔的時候我特意墊了一下他的後腦和肩膀，沒讓他磕到地上。”
吳志強扭頭瞟了一眼那個還揉著腰的保安，又轉回來看程宇，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
他笑著擺擺手，擺手的速度和幅度都恰到好處，快得讓身後的下屬看不到他在遲疑，又慢得讓程宇能清清楚楚接收到他釋放的善意。
他往程宇身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笑道：“沒事沒事，一場誤會，說開了就好了。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在一起共事難免有個磕磕絆絆。你今晚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太晚了明天起不來可就遲到了。你們生產線擴線正是要用人的時候，要是你這個物料組長遲到了，楊主管不得把我罵死。”
不等程宇答話，他又提高音量朝身後那三名保安喊了一聲，嗓門大得整個大平層都嗡嗡響，手一揮，做出一個指揮部下撤退的手勢：“都散了！還愣著幹嘛？該巡邏的繼續巡邏去，該守門的回門崗去！都擠在這平層上吹涼風，像什麼樣子！”
那個揉著腰的保安一臉茫然，嘴巴張開又合上，眼睛在程宇和隊長之間來回彈了好幾趟，像是在看一場他完全看不懂的戲。他的同伴一個個點頭哈腰地收了警棍準備撤，只有他還僵在原地，等同伴們走出去了好幾米才回過神來，腦子裡還停在他被背摔、對講機喊支援、隊長帶人衝上來那一刻的畫面，結果隊長不但沒幫他出氣，反而跟對方有說有笑地拉起了家常。這叫什麼事？他打了我，我還被他白打了？他不服氣地倒吸一口氣，走到吳志強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額頭上那層沒消乾淨的汗珠在手電筒的反光裡亮晶晶的。
“隊長，這小子剛才打了我。他推我，還把我摔了個仰面朝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這臉往哪兒擱？你怎麼還放他走啊？我要是能打過他我自己早就收拾他了，這不是打不過才叫的你們……”
吳志強轉過頭來，剛才還落在程宇面前那層熱情客氣的笑意，在轉向自己的手下時瞬間全部斂了回去，只剩下警棍邊緣在燈光背面漏出的冷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鼻尖上還沾著灰的下屬，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很短，是那種從鼻孔裡噴出來的、不帶任何溫度的蔑視。
“只要他沒有把你打成重傷，你就該燒高香了。”他伸出手指指著對方的鼻子，聲音壓低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但語氣裡的分量卻比剛才那句大嗓門的“都散了”還要沉得多，“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這人可是葉總的男人。葉副總，葉馨。你沒聽說過？整個廠裡誰不知道她？你聽好了，葉總是他的首屬上司，也是他的人。你以後見了他繞道走，別瞪著眼睛跟他比劃，不服氣就憋著。你要是再主動去招惹他，到時候真出了事，別說我這隊長救不了你，你自己收拾鋪蓋卷滾蛋的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揉腰的保安一個激靈，整個人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他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天沒合上，腦子裡那些“舉報他”“讓隊長幫我出頭”的念頭像是被一陣風吹滅了的蠟燭，一根也不剩。他轉頭看了一眼程宇站在欄杆邊上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的姿態和剛才被他背摔前沒任何區別，可給這個保安眼裡的觀感卻完全翻轉過來。天哪，我竟然招惹了葉副總的男人。我更不知道葉副總就是那個辦公室裡整人於無形的女魔頭。那女人只消一個眼神就能讓基層組長嚇得不敢抬頭走路。他感覺自己的小腿有些發軟的跡象，不由得往後捎退了半步，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另外幾名保安也圍了過來。其中一個年紀偏大的保安先是看了程宇一眼，再轉頭湊到揉腰保安的耳邊，用手掌遮著嘴角，壓低聲音，那聲音又啞又慢，像是在講一個己經傳遍全廠但唯獨你這個新來的還沒聽過的公開秘密：“你啊，白在保安隊待了這麼久。程宇可是葉總的紅人啊。人家體力好，功夫好，廠裡出了名的‘三次郎’。你以為呢？那一人打幾個，你在別人手裡還真的不夠看。剛才他背摔你的時候是收了力的，他要是真想打殘你，你現在己經躺在門診部的擔架上吸氧了。不信你問王胖子，上個月在廠門口，大象帶人圍他，他一個對十幾個，硬是扛到機車女王來也沒趴下。你跟他比劃？多活幾年吧！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這小子會哄女人，哄得葉總心花怒放。你得罪他，怕是別想混了。捱了打就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