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幾乎是逃下樓的。
他一邊繫著襯衫釦子一邊往樓梯間衝，腳步又急又亂，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發出噔噔噔的悶響，在狹窄的樓道里來回彈跳。跑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褲門襟的拉鍊還沒拉上，趕緊手忙腳亂地扯了一把，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翻騰的臘八粥，昨晚那些斷斷續續的畫面還在他眼前晃，金敏光裸的肩膀、她壓在他身上時那頭金色捲髮散落下來的樣子、她摟著他脖子說“從現在開始你正式是我的男人了”時那雙篤定而嫵媚的眼睛，還有枕頭上那沓用橡皮筋捆著的百元大鈔。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那些畫面甩出去，可它們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剛衝出鐵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金敏那帶著幾分慵懶幾分嗔怪的喊聲：“程宇！你等等！我騎車送你！”
程宇回頭一看，金敏披著一件薄外套追了出來，腳上趿拉著一雙粉色的人字拖，頭髮還沒梳，金色的大波浪亂蓬蓬地堆在肩上，可那張素顏的臉在晨光裡依然漂亮得扎眼。她站在樓道口朝他揮手，嘴角掛著那抹他太熟悉了的笑意，那笑意說不清是得意還是寵溺，或許兩者都有，像是剛餵飽了貓的主人看著自己那隻偷吃成功的貓。
“敏姐，不用了！我自己走！”程宇連忙擺手，音量不自覺地拔高了好幾度，動作快得像被馬蜂追著跑，轉身就往巷子口奔去。
他邊跑邊回頭瞄了一眼，生怕金敏發動摩托車追上來，好在她只是站在樓道口，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那個笑意越翹越高。
他跑到馬路邊，恰好有一輛摩的停在路邊的榕樹下等客，司機是個清瘦的中年漢子，正蹲在樹根上抽菸。程宇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屁股坐上車斗，喘著粗氣報出了工廠所在工業區的名字。司機把菸頭往地上一摁，慢悠悠地踩響了發動機，三輪摩的發出突突突的咳嗽聲，屁股後頭噴出一股黑煙，晃晃悠悠地駛上了馬路。
程宇坐在車斗裡的綠色鐵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晨風迎面撲來，帶著工業區特有的氣味，遠處某家化工廠飄來的淡淡酸味、路邊早餐攤飄來的腸粉和豆漿的香氣、還有三輪摩的排氣管噴出的汽油味，混在一起灌進鼻腔，他終於覺得自己清醒了一些。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還好，離上班打卡還有一刻鐘，趕得上。
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襯衫是昨晚那件，皺巴巴的，胸口的位置被壓出了好幾道褶子，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顆。褲子也是昨晚那件，膝蓋處蹭了一塊白灰，大概是昨天在門店裝修時沾上的。更要命的是，他沒有穿工衣。廠裡有規定，上班時間必須穿工衣，藍色的夾克式工裝，左胸口印著廠名，不穿要扣二十塊錢。他今天從金敏家直接跑出來，別說工衣了，連換洗的內褲都沒帶。
他嘆了口氣，把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扣緊，又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可效果甚微。他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徹夜未歸、在某個地方鬼混了一整晚然後匆匆趕來上班的浪蕩子。
這倒也沒冤枉他。
摩的終於在工廠大門口停下，程宇付了車錢，跳下車，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快步往車間走去。
還好，保安沒有和他計較，並沒有登記他的廠牌，也沒有讓他一定要穿工衣。
程宇本想趁著早班打卡的混亂人群混進去，悄無聲息地溜到自己的工位上，可天不遂人願，他剛踏進物料組的鐵皮棚，迎面就撞上了周芸。
周芸正抱著一疊領料單從物料架那邊走過來，看見程宇，先是習慣性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眼睛上下掃了一遍，那表情活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她歪著頭，笑眯眯地打量著程宇，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八卦的興奮和幾分促狹的調侃：“喲，程組長，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工衣呢？”
程宇還沒來得及編出個藉口，張姐從旁邊冒了出來，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子裡泡著幾片生薑和枸杞，冒著熱氣。她是個四十來歲的湖南女人，在廠裡幹了七八年，什麼事都見過，也什麼事都敢說，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說活。她上下打量了程宇兩眼，然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那聲“哦”拖得又長又彎，像是山路十八彎，拐了好幾個調子才落地。
“沒穿工衣，頭髮也沒梳，眼睛還有紅血絲……”張姐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每數一條，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那表情像是在菜市場挑一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活魚，“這肯定是昨晚出去外宿了，跟哪個妹子開房了吧？”
程宇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半秒，正想開口辯解，張姐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端著茶杯轉過身，朝那邊正在清點電容的林萍萍努了努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個物料組的人都聽見：“那這個就得問萍萍了。萍萍，你說是不是？”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林萍萍原本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物料清單，一粒一粒地撥著電容，聽見張姐這句話，手指猛地一顫，好幾粒電容從指縫間滑落，叮叮噹噹地滾到了物料架底下。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個透，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像是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盆紅油漆。
她猛地站了起來，把手裡的電容往物料盒裡一摔，塑膠盒啪地彈了一下，幾粒電容又跳了出來，滾到地上也沒人敢去撿。她轉過身，朝張姐吼了一嗓子，那聲音又尖又響，在鐵皮棚裡來回震盪，把旁邊幾個正在備料的年輕工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扭過頭來看熱鬧。
“你有病啊！別沒事亂造謠！跟他去開房的人又不是我，你們愛找誰找誰去，別扯上我！”林萍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眶裡卻分明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打轉，嘴唇抿得死緊，下巴微微發抖，像是在用力忍住什麼快要決堤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