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轉身氣沖沖地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腳步又快又重，工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響，背影筆直而僵硬，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竹竿。
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幾個看熱鬧的工友趕緊低下頭，假裝在忙手裡的活計。天花板上那臺老舊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轉著，把鐵皮棚裡的沉默攪得更加尷尬。
張姐無奈地聳了聳肩膀，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薑茶，嘖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朝程宇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犀利和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程宇，你小子昨晚到底對人家做什麼了？怎麼讓萍萍這麼大的火氣？我認識她大半年了，還沒見她對誰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
程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被貓叼走了。他怎麼說？說昨晚自己去幫了兩次忙的女恩人家裡吃飯，喝了杯藥酒，然後跟人家睡了？說剛才還在人家的床上醒來，又滾了一次床單？說那個女人剛才還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沓錢要給他，說這是補償他童子身的紅包？
他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僵硬而疲憊，嘴角扯起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假。
周芸看出他的窘迫，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她比張姐年輕幾歲，性格也溫和一些，拍了拍程宇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體諒：“行了行了，張姐你別逼他了。這妹子愛面子，估計是不想被人說三道四。程宇，你也別往心裡去，萍萍這姑娘我瞭解，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氣，就是臉皮薄，拉不下臉來。兩人約會次數多了，自然就好了。”
程宇聽著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全攪在一起。他無力辯解，也不知道該怎麼辯解，說他和林萍萍之間什麼都沒有？可那天晚上在平層上，他確實摟過她，也親過她。說他和林萍萍之間有什麼？那現在他跟金敏又算什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泥潭裡游泳的人，越撲騰陷得越深，每次試圖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結果抓到的都是另一灘更深的泥。
他只好深吸一口氣，把腦海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摁下去，換上了工作狀態的撲克臉。他朝周芸和張姐掃了一眼，從抽屜裡掏出一疊領料單，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和冷靜，可那語氣裡分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行了，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倆去領料吧，今天的銅料和電容都等著用，來，把料單拿好了，按單子上的批次號去倉庫領，別拿錯了。”
周芸接過料單，朝張姐使了個眼色，張姐會意，端著茶杯轉身走了，走之前還不忘回頭瞥了程宇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小子，回頭再審你。
程宇目送兩人朝電子倉走去，直到她們的背影消失在物料架的拐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然後，他心有忐忑地望向了林萍萍剛才離去的方向——洗手間的門緊閉著，隔著一整個車間，他似乎能聽到那扇門後面隱隱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
她說“跟他去開房的人又不是我”。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深不淺，剛好夠疼。
正當他走神之際，褲兜裡的諾基亞手機嗡嗡地震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葉馨。
他趕緊按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葉副總你好。”
電話那頭，葉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幹練，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門見山，像是在做一個不允許有任何延誤的軍事指令：“裝修的事情怎麼樣了？”
程宇轉過身，背對著車間裡來來往往的工友，用手攏住話筒，低聲答道：“已經弄好了，昨天下午刮完了最後一遍膩子，地磚也鋪好了。今天就可以把招牌掛上去，辦公室裝置上午也能送來，昨天跟傢俱店確認過了，九點半到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像是在快速盤算著什麼。程宇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樣子，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桌面上攤著各種各樣的報表和合同，她單手託著下巴，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商人的冷靜和精明。
片刻之後，葉馨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果斷：“今天開業。催一下辦公裝置，到了立馬掛牌。今天日子不錯，我翻過日曆了，宜開業。這事兒早點搞定，省得夜長夢多。你現在就去請假，馬上去把這事兒辦了，不要拖。”
程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說“這麼快”，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了解葉馨的脾氣，這位業務副總出身的女人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大事小事都喜歡速戰速決。她說今天開業，那就是今天開業，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時間。
“行，我現在就去請假。”他掛了電話，快步朝車間主管辦公室走去。
請假的過程倒還算順利。車間主管楊玲，正趴在桌上填生產報表，聽程宇說要請假，只是望了他一眼，立馬接過請假條：“得，我這就給你簽了！”
程宇道了謝，轉身出了車間，在廠門口攔了一輛摩的，一路趕到了鎮東頭工業區路口的那間門店。
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毒辣了，把門店門口那棵歪脖子樹曬得葉片打卷。程宇到的時候，傢俱店的送貨車剛好停在門口，兩個工人正抬著一張辦公桌往店裡搬。他指揮工人把桌椅擺好，把檔案櫃推到牆角，又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架起人字梯，親自爬上去，把那塊提前定製好的招牌掛上了門頭。
招牌是藍底白字的亞克力板，尺寸不大，但做得工整，上面印著六個大字——
宇哥人力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