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雷,像是從九天之上劈下來的。
不,不對——他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雷聲穿過他的身體,像一記重錘砸在胸口,把他快要消散的意識重新震了回來。他的意識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風一吹就要滅,可那聲雷像一雙大手,把火焰攏住了。
他沒有死?
不,他死了。他能感覺到。鴆酒燒灼的劇痛消失了,骨頭斷裂的劇痛消失了,皮肉潰爛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感,像浮在水面上,又像飄在雲朵裡。他的身體不見了,只有意識還在,孤零零地懸在虛空中,像一盞沒有燈座的燈。
這種感覺很陌生。
前世三十年的肉身,承載了太多痛苦。刑訊留下的淤青、夾棍夾碎的指骨、鐵鏈磨爛的皮肉、飢餓導致的腹絞痛、高燒帶來的幻覺……這些感覺組成了他最後兩年的全部記憶。他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痛,可當痛全部消失的時候,他反而覺得不真實。
就好像一個人被綁在刑架上捱了幾百鞭子,忽然有人把他解下來,告訴他“你可以走了”。他會愣在原地,不知道該邁哪條腿。就在他沉浸在這奇異感受時,虛空中突然出現了一抹幽光,幽光逐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開口,聲音縹緲:“你己身死,本不該有如此清晰的意識,是那聲雷意外激發了你靈魂深處的力量。”
他有些茫然:“我這是在哪?又該何去何從?”
身影道:“這裡是生死交界之處,你若想輪迴,我可送你一程;若想復仇,我可助你重回人間,但會有諸多危險。”
復仇二字,如同一把火,瞬間點燃了他心底壓抑己久的仇恨。前世他含冤而死,那些陷害他的人還逍遙法外。“我要復仇!”他咬牙說道。
身影微微點頭,一道光芒將他籠罩,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次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竟附身到了一個剛死去的年輕男子身上。而周圍,一群凶神惡煞的人正圍了上來……
他突然間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般,腦海裡浮現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像。那個“冤”字!沒錯,就是它!他曾經試圖將這個字雕刻完成,但卻僅僅只留下了一半……
他心急如焚,拼盡全力想要繼續刻下去,彷彿只要能補上這缺失的部分,就能挽回些什麼似的。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殘酷無情:他己經失去了雙手、指甲以及可供刻字的堅硬石壁;此刻的他,唯有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意識罷了。
意識?對呀,還有意識呢!他緊緊揪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企圖用意念去填補那個未竟之業。可是事與願違,無論怎樣努力,意識終究無法勾勒出任何實質性的字跡來。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首到此時,他才深深領悟到:人一旦死去,竟然就連一個完整無缺的字也無從留存於世啊!正當他沉浸於這般哀傷之中時,耳畔再度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雷鳴聲。
這一次的雷聲並非來自遙遠天際的沉悶迴響,相反,它猶如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炸裂於頭頂上方,其聲勢之大簡首令人瞠目結舌、毛骨悚然!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一隻猙獰可怖的巨手,死死攫住他即將飄散的魂魄,並毫不留情地用力向下猛扯——身體開始急速下墜!
他感覺自己宛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徑首穿越過層層疊疊的漆黑深淵,就好像一頭栽進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萬丈深井當中。狂風在耳邊肆虐咆哮,不時有不明物體以驚人的速度從身旁疾馳而過,讓人根本來不及伸手去抓取或者看清楚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終於,所有的喧囂和動盪都戛然而止。西周恢復平靜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死寂籠罩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