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還帶著少年人尖銳的聲音從門口炸開,沈硯舟抬頭,看見一個圓臉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他穿著青色短打,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曬黑的手臂。他手上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可看見沈硯舟坐起來了,那碗粥就被他隨手擱在桌上,整個人撲到床前,臉上的驚喜誇張得像過年。
青竹。
前世為他擋了一刀,死在他懷裡的青竹。
沈硯舟盯著那張圓臉,目光從那顆額頭上標誌性的黑痣滑到那兩顆笑起來會露出來的虎牙上。少年的臉上還有嬰兒肥,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風霜,沒有刀疤,沒有那種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的絕望。
他才十五歲。
十五歲,連朝廷的徵兵令都徵不到他的年紀。
前世,青竹死的時候二十二。背上捱了一刀,從肩胛骨一首劈到腰,骨頭都露出來了。他把青竹抱在懷裡,用手去捂那道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怎麼都捂不住。青竹在他懷裡抖得像秋天的落葉,嘴裡一首喊“少爺快走”。
“少爺,您沒事吧?”青竹見他愣愣地盯著自己,有點慌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爺?您是不是燒糊塗了?您等著,小的去叫大夫——”
“青竹。”
沈硯舟開口叫住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久病後的虛弱,但語氣沉沉的,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人。
“少爺?”
“去告訴父親,”沈硯舟說,“就說我醒了。”
“哎!”青竹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少爺,粥放在桌上了,您記得喝。對了,大娘子吩咐了,讓您醒了先去她那兒一趟,她說了,要親自看看您才放心。”
“知道了。”
青竹又跑了,這次是真的跑遠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噠噠噠地響,伴隨著他一路嚷嚷的聲音:“相爺!相爺!少爺醒了!少爺醒了!”
沈硯舟靠回床頭,將那碗粥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
粳米粥,熬得濃稠,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粥裡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像是加了黨參和黃芪。是姐姐沈蘊如的手筆,只有她才會在粥裡放這麼多滋補的東西。
溫熱的粥滑進食道,一路暖到胃裡。
前世在牢裡,最後一頓飯是一碗餿掉的米湯,上面飄著一層灰。他餓得發暈,還是喝了,喝完了吐了半宿。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活著。
真的活著。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活生生的活著。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帶著三月初春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暖意。窗外有鳥叫,不是麻雀,是畫眉,叫聲婉轉清亮。空氣中除了沉水香,還有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氣,是院子那棵老杏樹開了。
他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空氣都補回來。
然後,他睜開眼。
政和三年三月初三,驚蟄。
他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