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緩緩環顧西周，目光從帳頂的墨竹移到南窗下的紫檀書案。案上鋪著一張澄心堂紙，紙邊壓著一方歙硯，硯臺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殘墨。筆架上掛著一支狼毫小楷，筆尖還是溼的，像是剛用過不久。
?他記得這支筆。這是他十五歲時父親送的，筆管上刻著“翰墨因緣”西個字，用久了，筆管被手心磨得光滑發亮。
?牆角是一架紅木書架，書架有五層，排著經史子集。最上面一層是他從書鋪淘來的雜劇話本，用一塊藍布蓋著，怕被父親看見罵他“不務正業”。第二層是《春秋左氏傳》《史記》《漢書》這些正經書，書脊被翻得泛白。第三層是他自己的習作，詩文稿本，摞了厚厚一沓。
?書架旁邊是一扇湘妃竹屏風，上面鑲著一幅蘇繡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葉扁舟泊在柳蔭下。那是母親生前繡的。
?母親在他十歲那年就過世了。
?他記得母親的樣貌，卻記不太清母親的聲音了。只記得她的手很巧，繡出來的東西像活的。這扇屏風是她病中繡的，繡完最後一針，咳了半碗血，不到半個月就去了。
?前世沈家被抄時，這扇屏風被官兵劈了當柴燒。
?他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會哭出來。
?不是傷心，是慶幸。慶幸這些東西還在，慶幸這個世界還沒有被毀滅，慶幸他還有機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寢衣。月白色的絲綢寢衣，領口和袖口繡著雲紋，是他十七歲時最喜歡的衣裳。他摸了摸領口的繡紋，絲線光滑，針腳細密，是上好的蘇繡。
?寢衣下面，是他的身體。
?十七歲的身體。
?沒有受過任何酷刑的身體。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鎖骨。皮膚光滑，沒有傷疤。前世這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曹家派來的殺手留下的。那次他僥倖逃過一劫，但鎖骨上的疤跟了他十幾年，每到陰天就隱隱作痛。
?他又翻過手腕。
?沒有勒痕，沒有潰爛，沒有鐵鏈磨出來的環形疤痕。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跳動，健康的、有力的跳動。
?他把釦子繫好，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不高不低，下頜線條柔和，面頰飽滿，不是前世那種皮包骨的凹陷。他用手指摸了摸眉毛，眉骨很順，眉毛濃密。摸了摸眼睛，眼窩不深，眼皮很薄。摸了摸嘴巴，嘴唇不幹，沒有裂口。
?這張臉，是汴京城裡人稱“玉面公子”的臉。
?面如冠玉，眉目如畫，一雙桃花眼天生含笑，不笑時也像在笑。前世他在國子監讀書時，常有別監的女學生偷偷給他遞花箋。他不當回事，把花箋夾在書裡當書籤，後來夾得多了，那本《詩經》鼓得像發麵餅。
?那時他不覺得這張臉有什麼用處。
?現在他知道了——這是最好的面具。
?誰會提防一個笑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
?門簾響動，有人進來了。腳步聲輕而慢，不是青竹那種急吼吼的步子，是女子走路的聲音，裙裾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沈硯舟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沈蘊如。
?姐姐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烏黑的頭髮只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戴任何珠翠。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幾天沒睡好。但看見沈硯舟坐起來的那一刻，那雙因為熬夜而略顯疲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