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將桌子擦乾淨，把抹布洗乾淨，疊好，搭在洗臉架上。他走到書架前，從架子上取下一摞案卷，放在桌上，開始翻閱。案卷很多，摞起來有半尺高，每一份都需要他過目、簽字、歸檔。這些事情，前世他做起來得心應手，閉著眼睛都能做完。可現在，他看著那些熟悉的格式、熟悉的措辭、熟悉的印章，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些案卷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人是罪有應得，有多少人是被冤枉的？他前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他只負責審案，不負責判斷真假。案卷上寫什麼，他就信什麼；上司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他是一個稱職的刑部官員，可他不是一個稱職的人。
因為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如果有一天，被關在牢裡的人是我，我會希望審案的人怎麼做？
現在他知道了。
他希望審案的人，不要只看案卷，要看看案卷背後的人。看看他們的眼睛，看看他們的手，看看他們身上的傷。案卷會說謊，但眼睛不會；案卷可以偽造，但傷疤不能。
沈硯舟翻開第一份案卷，開始看。是一起普通的盜竊案，犯人是汴京城裡的一個無賴，偷了鄰家的銀子，被人贓並獲。人證物證俱全，沒有疑點。他提起筆，在案卷上籤了“屬實”二字，擱在一邊。
第二份案卷，是一起鬥毆案。兩個商人在市場上因為爭攤位打了起來，一個打斷了另一個的鼻樑，被扭送到了刑部。案卷上寫得很清楚，證人證言、傷情鑑定、雙方的供述，一應俱全。沈硯舟看了一遍，提筆簽了“屬實”。
第三份案卷，是一起命案。一個屠戶殺了自己的妻子，理由是“妻子與人通姦”。案卷上附了仵作的驗屍報告，還有鄰居的證言，說經常聽見那戶人家傳出爭吵聲和女人的哭聲。可沈硯舟注意到一個細節——驗屍報告上寫著“死者頸部有勒痕，系縊死”，可死者的指甲裡有皮肉組織。如果她是自縊的，指甲裡怎麼會有皮肉組織？
他提起筆，在案卷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死者指甲內皮肉組織來源不明，建議重驗。”
然後他將這份案卷單獨放在一邊，準備稍後去找周文彬商議。
他看得很快，經驗在那裡，不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細讀，掃一眼就能看出關鍵。可他的心不在案卷上。他在想韓昉。韓昉的辦公地點在東廂房最裡面那間，和沈硯舟的屋子隔了三間。他前世很少去那間屋子，因為韓昉是他的上司，他不需要主動去找他，韓昉會來找他。現在，他也不想去找韓昉。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時候未到。他要先拿到蘇州花石綱案的案卷，看完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午時前後，周文彬來了。
“沈主事，你過來一下。”他站在門口，朝沈硯舟招了招手。
沈硯舟放下手裡的案卷，站起身，跟著他走進了隔壁的屋子。那是周文彬的辦公房，比沈硯舟那間大一些，佈置也更講究。牆上掛著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是周文彬自己寫的，字跡工整方正，和他的為人一樣——不偏不倚，不越雷池一步。
“坐。”周文彬指了指椅子，自己在書案後面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案卷，放在桌上，“你看看這個。”
沈硯舟拿起來一看，正是蘇州花石綱案的卷宗。
案卷很厚，比他前世看到的還要厚。裡面夾著蘇州知府的信函、仵作的驗屍報告、涉案人員的供述、以及一份詳細的“花石綱採辦名錄”。名錄上列著蘇州、杭州、湖州、秀州等地的大小官吏的名字，以及他們經手的每一筆花石綱採辦的數目和銀兩。
沈硯舟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在紙面上緩緩移動。他的目光在“曹”字上停了一下——不是曹鐸的名字，而是曹家在蘇州的一個莊頭，姓曹，叫曹安。這個人，前世他查過，是曹家在江南經營花石綱生意的代理人。曹家的銀子，大部分都是透過這個人洗白的。
“周郎中，”沈硯舟抬起頭，“這個案子，上面是什麼意思？”
周文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上面說，能結就結，不能結就拖著。”他的聲音不高，可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無奈，“韓大人那邊，你覺得呢？”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這個案子，不能結。”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死了兩個人，死因不明。蘇州知府不敢結，說明這裡面有問題。如果我們草草結案，日後翻出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周文彬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欣慰，“這個案子，你拿去查。查清楚了，報給我。查不清楚，也報給我。不管結果如何，我們一起擔。”
沈硯舟心中一暖。
周文彬這個人，不是一個有魄力的上司，可他是一個有擔當的上司。他說“我們一起擔”，不是客套話，是真的願意和你一起擔。前世，沈硯舟被貶出京的時候，周文彬在朝堂上替他說話了。他說“沈硯舟雖然年輕氣盛，可辦事認真，從不馬虎。請陛下念在他初犯，從輕發落”。天子沒有聽他的，沈硯舟還是被貶了。可沈硯舟記下了這份情。
“多謝周郎中。”沈硯舟站起身，將案卷抱在懷裡，“我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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