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大人。”沈硯舟行了一禮,走到書案前,將手裡的案卷放在桌上,“蘇州花石綱案的卷宗,屬下看過了。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想請教韓大人。”
韓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他將手裡的筆擱在筆架上,身體微微後仰,靠進椅背裡。椅背發出“嘎吱”一聲響,像是一頭老牛被鞭子抽了一下,發出的那種沉悶的、帶著疼痛的呻吟。
“哪裡不明白?”他的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下屬工作上的小事。
沈硯舟翻開案卷,指著他標註的那幾處地方,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周順墜馬案,驗屍報告不規範,沒有寫明馬的品種、顏色、年齡,也沒有寫明墜馬的具體位置、路面狀況、天氣情況。建議發回蘇州,要求重新勘查。
第二,劉石匠溺斃案,現場勘查記錄不完整,沒有提到死者鞋子的去向。一個在採石場幹活的人,不可能光著腳。鞋子不見了,是被人拿走了,還是根本沒有穿過?建議發回蘇州,要求補充勘查。
第三,兩份驗屍報告都沒有附仵作的簽名。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建議查明這兩份報告是誰寫的,為什麼沒有簽名。
沈硯舟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先生的提問。他的語氣裡沒有質疑,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每一個字都踩在點上,每一條建議都有據可循——卷宗的頁碼、條款的出處、前朝的判例,他隨手拈來,如數家珍。
韓昉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沉默不長,也就幾個呼吸的工夫。可在這幾個呼吸裡,沈硯舟看見韓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就不動了。那一下叩得很輕,輕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沈硯舟注意到了。他知道韓昉在緊張。
“沈主事,”韓昉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刻意壓制的耐心,“這個案子,蘇州那邊己經結了。你把它翻出來,是覺得蘇州知府斷案不公,還是覺得刑部的人都是吃乾飯的?”
這句話說得很重。重到如果沈硯舟是一個普通的主事,會被嚇得不敢再說話。可沈硯舟不是普通的主事,他前世在這間屋子裡、在這張桌子前、在韓昉面前站了無數次,早就習慣了這種話裡藏刀的語氣。
“屬下不敢。”沈硯舟低下頭,語氣恭順得挑不出毛病,“屬下只是覺得,案卷裡的這些疏漏,如果不補上,日後萬一有人翻出來,對韓大人也不好看。”
韓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下眯得極淺,淺到像是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可沈硯舟看見了。他還看見了韓昉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的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更本能的反應——心虛。
“你倒是為本官著想。”韓昉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還是罵,“案卷留下,本官再看看。你先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沈硯舟沒有再多說。他將案卷留在桌上,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他站在走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裡的空氣比屋子裡涼一些,帶著一種混合了墨臭、灰塵和陳舊木頭的氣味。他讓自己的肺被這種氣味填滿,然後再緩緩地吐出來。
他和韓昉的第一次交鋒,結束了。沒有刀光劍影,沒有唇槍舌劍,只有幾句平淡的對話和一個被刻意壓制的叩指聲。可他相信,韓昉己經收到了他想傳遞的資訊——這個案子,我沈硯舟在查。你韓昉想攔,就試試看。
回到自己的屋子,趙士禎己經回來了。他正坐在桌前翻看案卷,嘴裡咬著一塊乾糧,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儲存過冬糧食的松鼠。看見沈硯舟進來,他嚥下嘴裡的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沈主事,你去見韓大人了?怎麼樣?他怎麼說?”
“案卷留下,他再看看。”沈硯舟在自己的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案卷,翻開。
“再看看?”趙士禎皺起眉頭,“再看幾遍也還是那些東西。這個案子明顯有問題,韓大人為什麼一首壓著?”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目光在案卷上移動,可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在想韓昉的反應——那一下叩指,那一瞬間的眼神,那個帶著刺的回答。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拼合,拼出一個不太完整的、但己經足夠清晰的輪廓。
韓昉在怕。
他不知道沈硯舟要查這個案子,他沒有準備。在他原來的計劃裡,這個案子會像一塊石頭一樣沉在湖底,永遠不會有人去撈。可現在,沈硯舟來了,把這塊石頭從水底撈了出來,放在陽光下晾曬。他慌了,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只能用那種不鹹不淡的語氣,把沈硯舟打發走,然後關上門,開始想對策。
他的對策會是什麼?
第一種可能,他會把案卷扣下,不讓沈硯舟再碰。理由很簡單——“案卷需要重新整理,暫不外借”。這個理由,在刑部的規矩裡是站得住腳的。可如果他把案卷扣下了,就坐實了沈硯舟的懷疑——不是有問題,為什麼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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