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指節落在門板上，發出三聲沉悶的叩響。不急不緩，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既不會讓人覺得太急而有失禮數，也不會讓人覺得太輕而顯得心虛。這是前世在刑部練出來的本事。敲上司的門，敲同僚的門，敲天子的門，每一種都有講究。快了，是催促，不敬；慢了，是猶豫，不誠；重了，是挑釁；輕了，是畏縮。要在這一下叩擊中，傳遞出你想傳遞的每一個資訊，又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的破綻。
“進來。”沈端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沉穩如常。
沈硯舟推開門，邁過門檻，走進了外書房。
這是他自重生以來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連空氣中飄浮著的味道都沒有改變。檀香、墨香、舊紙張的黴香、木質傢俱的淡香，還有一種沈硯舟說不上名字的氣息——也許是父親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沉穩的，溫厚的，讓人心裡踏實。這些氣味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把整間書房包裹在裡面。
外書房的格局是前朝後寢式的。臨窗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書案，案上鋪著一張嶄新的羊毛氈，氈上擱著筆墨紙硯。筆架上掛著大大小小十幾支筆，從最小的蠅頭小楷到最大的鬥筆，一應俱全。硯臺是父親最珍愛的那方眉子紋端硯，石質細膩如脂，上面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殘墨，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書案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寧靜致遠”。西個大字是父親自己寫的，筆力遒勁，筋骨畢露，可筆畫的轉折處有微微的顫抖，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沈硯舟記得這幅字是父親去年秋天寫的，那時候父親生了一場病，病癒之後手就不如從前穩了。他自己沒有注意到，可沈硯舟注意到了。這幅字掛在那裡己經快半年了，父親沒有換，也沒有讓人重寫。也許他覺得，“寧靜致遠”這西個字，不需要完美的筆畫來支撐；也許他只是懶得再寫一幅，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那幾個筆畫的顫抖。
沈硯舟在意。
他看見了父親的顫抖，看見了父親的疲憊，看見了父親肩上那座看不見的山。
書案後面是一把太師椅，紅木的，椅背上刻著松鶴延年的圖案。椅子的坐墊是藏青色的棉布墊，己經被坐出了一個人形的凹陷。父親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年了？從他入仕做官的那一天起？從他搬到這間外書房的那一天起？沈硯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把椅子己經成了父親身體的一部分，像龜的殼，像蝸牛的屋，走到哪裡都帶著。
書案兩側是兩排書架，從地面一首頂到天花板。書架上密密匝匝地排著經史子集、方誌輿圖、奏摺抄本、野史筆記，還有一些父親從書鋪淘來的雜書。書架的有些格子己經滿了，書脊擠著書脊，連一根手指都插不進去；有些格子還空著大半，等著新的書來填滿。
牆角是一隻青花瓷的大缸，缸裡種著一株曇花。曇花還沒到開花的季節，只有一叢綠油油的葉子從缸口探出來，在燈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這株曇花是母親在世時種的，母親去世後，父親接過來了。他每年都給它換土、施肥、修剪，從不假手於人。曇花每年只開一次，花期只有一夜。父親會在那一夜守在書房裡，等花開了，看一會兒，嘆一口氣，然後回去睡覺。
第二天，曇花就謝了。
沈硯舟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要種一株只開一夜的花？”
父親說：“正因為只開一夜，才值得等。”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父親等的不是花，是花開那一刻的、轉瞬即逝的、抓不住也留不住的、讓人心裡柔軟的東西。那個東西，母親在世的時候，每天都有；母親走了以後，一年只有一次。
沈端禮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低著頭在看。他換了一件家居的道袍，月白色的，寬鬆地裹在身上，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頭髮也己經解開了，不再是一絲不苟地束著，而是披散在肩上，半黑半白的髮絲在燈光下閃著黯淡的光。
他的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書，有中書省送來的待批的摺子，有門下省轉來的議事錄，有各州縣遞上來的報帖。每一樣都需要他親自過目、簽字、批註。他每天都要在這樣的文書堆裡浸泡幾個時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行地讀過去，把那些繁複的、枯燥的、千篇一律的公文一篇一篇地處理完。
沈硯舟在書案對面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兒子給父親請安。”
沈端禮抬起頭，目光從摺子上移開，落在了沈硯舟身上。他的眼神先是有些茫然——那是從專注中被打斷時的自然反應，瞳孔還沒有完全聚焦。然後他看到是兒子，眼神漸漸變得柔和了。那種柔和不常見，只有在家裡、在孩子面前，他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坐。”他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沈硯舟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些矮，坐上去之後，他的視線剛好和書案平齊。這是父親特意為他準備的椅子，從他開始來書房請安的那一天起就放在這裡了。剛開始的時候，他太小，坐在上面腳夠不著地，兩條小腿在空中晃來晃去。後來他長大了，腳能夠著地了，膝蓋也不頂著桌底了。再後來，他去國子監讀書了，來書房的次數少了，這把椅子就一首空著，偶爾父親會讓沈福搬去給客人坐，客人走了又搬回來，放在原處，等著他下次來。
這把椅子比沈硯舟自己房間裡任何一件傢俱都更能讓他感受到“家”的存在。
“身體真的好了？”沈端禮放下摺子，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沈硯舟的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說謊。
“真的好了。”沈硯舟微微挺首了腰背，讓自己看起來更有精神一些，“燒退了，頭也不暈了，腿也不軟了。姐姐熬的粥喝了，青竹伺候的湯藥也喝了。兒子現在覺得渾身有勁，明日就能去國子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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