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父從小教你讀書、明理、做人。教你君子坦蕩蕩，教你小人長慼慼。教你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教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別人說閒話。”沈端禮的聲音在書房裡緩緩迴盪，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可為父忘了教你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沈硯舟。
“這世上，有些人是不講道理的。你越是坦蕩，他們越覺得你有恃無恐；你越是清正，他們越覺得你偽裝得太好；你越是不怕他們說閒話，他們就越要把閒話說到天子耳朵裡去。”
沈硯舟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想說——父親，您說的這些，兒子都懂了。前世的血和淚，己經把您沒有教的東西，一一刻在了兒子的骨頭裡。
可他不能說。
他只能低下頭，用最平靜的聲音說：“父親，兒子會小心的。”
沈端禮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父子二人隔著一張書案，對視了片刻。書案上的油燈跳了一下，火焰在兩個人的眼睛裡同時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太子那邊，”沈端禮重新端起茶盞，“你不用刻意疏遠，也不用刻意親近。他有學問上的事問你，你就答。他有朝堂上的事問你，你就說‘臣不懂’。他送你東西，你就說‘臣家有規矩，不敢收’。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不多不少。”
沈硯舟點了點頭。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不多不少。
這正是前世他沒有學會的東西。他要麼熱過了頭，和太子稱兄道弟；要麼冷過了頭，連太子的信都不回。他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從來找不到那個平衡點。
“還有一件事。”沈端禮放下茶盞，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曹家的賞花宴，我讓人回了。理由是‘偶感風寒，不能赴宴’。曹府那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回了一句話。”
“什麼話？”
“曹大人說了，沈相既然身體不適，就不打擾了。等沈相大好了，改日再單獨設宴，請沈相小酌。”沈端禮的語氣裡有一絲不屑，“他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這次不去，還有下次；下次不去，還有下下次。只要我還活著，他就不會放棄拉攏我。”
沈硯舟沉默了。
曹鐸不會放棄。因為沈端禮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絆腳石。不搬開這塊石頭，他的“聯金滅遼”大計就無法推行，他的賣國圖謀就無法得逞。
所以他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他沈端禮活著一天，曹鐸的刀就懸在沈家頭頂一天。
“父親，”沈硯舟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曹鐸要對沈家動手，您打算怎麼辦？”
沈端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沒有如果。”他說，“他不會動手的。我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曹鐸不過是又一個蔡京，等他權勢到了一定程度，自然會有人彈劾他、扳倒他。我們只需要等。”
等。
前世的沈端禮等了一輩子，等到的是抄家的聖旨。
“父親，”沈硯舟的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篤定的、不可逆轉的事，“有些人，不是等來的。”
沈端禮抬起眼，看著他。
那個目光裡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絲沈硯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不安，也許是警覺，也許是一個父親第一次發現兒子己經長大到需要被認真對待時的恍惚。
“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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