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安走後，沈硯舟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池塘水草的腥氣和竹林裡腐葉的味道。杏花己經落了大半，樹下鋪了厚厚一層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錦緞。幾隻夜蟲在草叢裡低低地叫著，聲音細碎而急促，像是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遠處傳來更鼓聲，一慢兩快，二更天了。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將那盞還沒涼透的殘茶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澀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濃烈得像吞了一口藥。他沒有皺眉，將杯底的殘茶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盞擱在桌上。
青竹端著銅盆進來，盆裡的水冒著熱氣，在燈光下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少爺，您該洗漱了。”青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一把熱帕子遞過來，“夜深了，明日還要早起呢。”
沈硯舟接過帕子，敷在臉上。熱意從皮膚滲進去，一寸一寸地驅散著面頰上殘留的涼意。他閉著眼睛，讓那股熱意順著毛孔滲進血管，滲進骨頭，滲進那些被夜風吹冷的地方。帕子涼了，他取下來，遞給青竹，又接過另一塊熱的，重新敷上。
“青竹，”他的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有些悶，“你聞見了嗎？”
青竹愣了一下：“聞見什麼？”
“甲煎香。”
青竹抽了抽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啊。小的只聞見檀香和墨香，還有院子裡杏花的味兒。什麼甲煎香，小的沒聞見過。”
沈硯舟將帕子從臉上取下來，疊好，放在銅盆邊沿。
他聞見了。從家宴開始的那一刻就聞見了。那種香氣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它不是燻在衣服上的那種濃烈的、撲面而來的香，而是滲進皮膚裡的、從毛孔裡散發出來的、若有若無的、像一縷遊絲一樣的香。它飄在王氏的袖口、衣領、髮髻之間，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著她的整個身體。
甲煎香。
這種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它的配方極其複雜——沉香、檀香、龍涎、麝香、甲香、丁香、甘松、藿香、零陵香、白芷、川芎、當歸、丹皮……數十種香料按特定的比例配伍，經過蒸、煮、炒、焙、研、合、窖等多道工序，才能製成一小盒。費時費力，成本高昂，普通百姓用不起，一般的官宦人家也用不起。
這是宮裡的東西。
只有宮裡的妃嬪、公主、命婦，才有資格用。每年逢年過節，內務府會按品級分發各色香料，甲煎香是其中最貴重的一種，只有嬪位以上的妃子才能分到。曹婉容是賢妃，自然用得起。可王氏——一個宰相的繼室，沒有誥命，沒有品級，孃家不過是洛陽的小門戶，她從哪兒弄來甲煎香？
沈硯舟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把屋裡殘留的氣味吹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將肺裡最後一絲甲煎香的餘味置換出去。
“青竹，”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去把今日家宴上伺候的那些丫鬟，一個一個地問一遍。問她們——王氏今日穿的那件褙子，是燻了什麼香。不問別人，就問翠兒。翠兒是她身邊的人，最清楚。”
青竹眨了眨眼：“少爺，您這是……”
“別問為什麼，去辦。”
“是。”青竹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少爺，那要是翠兒不肯說呢？”
“她會說的。”沈硯舟的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己經發生的事，“翠兒這個人，嘴不嚴。你給她幾文賞錢，再嚇唬她幾句，說她要是說了，少爺替她保密；她要是瞞著，以後出了事，她也脫不了干係。她就會說。”
青竹撓了撓頭：“少爺，您什麼時候學會這套了？”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青竹識趣地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了。
沈硯舟重新坐回書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
錦囊是鵝黃色的，絲綢質地，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蘭花的花瓣用銀線勾了邊，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這是他在家宴上趁給王氏遞藥匣子時，從她肩上悄悄拈下來的那縷頭髮做的。
他解開錦囊的繫帶，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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