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青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點喘，“小的問到了。”
“進來。”
青竹推門進來，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臉頰紅撲撲的，像是跑著回來的。他的手裡捏著幾文銅錢，是賞錢沒花完剩下的。他把銅錢塞進袖子裡，壓低聲音說：“翠兒說了，今日王氏穿的褙子，燻的是龍涎香。不是甲煎香。”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
“龍涎香？”
“是。翠兒說的，千真萬確。她說王氏平日最喜龍涎香，衣裳都是用龍涎香薰的。她還說——王氏不喜歡甲煎香，說那味道太沖，聞著頭暈。”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王氏不喜歡甲煎香。可她的頭髮裡有甲煎香。這是一個矛盾。如果她不喜歡，為什麼要用？如果她不用，頭髮裡的甲煎香是從哪裡來的？除非——她不是自己用的，是別人身上的甲煎香沾到了她的頭髮上。
誰的身上有甲煎香？
曹婉容。
如果王氏最近見過曹婉容，如果她們有過近距離的接觸，如果她們並肩坐過、對面站過、交頭接耳地說過悄悄話——曹婉容身上的甲煎香，就會沾到王氏的頭髮上。那種香氣太濃烈了，濃烈到只要在同一個房間裡待上一炷香的工夫，就會滲進衣服、滲進皮膚、滲進頭髮。
王氏進宮了。
她瞞著沈家所有人，偷偷進宮見了曹婉容。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叩擊聲沉悶而短促，像一聲被壓住的嘆息。
“青竹，”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再去查一件事。查查王氏最近有沒有進過宮。什麼時候去的，以什麼名義去的，見了什麼人。查到了，告訴我。”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少爺，這怎麼查”，可看到沈硯舟臉上那種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在沈硯舟身邊待了九年，太瞭解這個少爺了。少爺平時溫溫和和的，從不端架子，可一旦他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這件事沒得商量。
“小的去試試。”青竹說，“不過少爺，王氏進宮的事，怕是沒那麼好查。她要是偷偷去的，不會留下什麼痕跡。”
“所以才讓你去查。”沈硯舟站起身，走到窗前，“不用急，慢慢查。總能查到。”
青竹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沈硯舟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庭院。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灑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杏花還在落，無聲無息的，一片接一片地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石階上、落在廊下的木欄杆上。有一隻夜蛾從花叢中飛起來，撲稜著翅膀，朝著燈籠的光飛去，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燈罩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個細節。
那是沈家被抄之前的一個月，王氏忽然“病”了。不是什麼大病，就是頭暈、乏力、吃不下飯。大夫來看過，說是“氣血不足，需要靜養”。她就在自己的院子裡養了半個月，不見客，不出門，連每日的請安都免了。那時候沈硯舟沒有多想，覺得繼母生病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現在他回想起來，覺得不對。
“病”了半個月，不見客，不出門——她不是在養病，她是在等。等什麼？等訊息。等宮裡的訊息，等曹家的訊息，等那封密信被塞進畫軸的訊息。等到訊息來了，她的“病”就好了。
沈硯舟轉過身，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
他寫道：
“政和三年三月初七夜，家宴。王氏衣絳紫褙子，袖口繡纏枝牡丹，發挽高髻，插赤金銜珠步搖，唇塗口脂，指染蔻丹，盛裝之態異於平日。身上有甲煎香，而自稱不喜此香。翠兒言王氏平日用龍涎香。故王氏髮間甲煎香，非自用，乃沾染於他人。能使用者，宮中妃嬪也。王氏近日曾入宮，或與曹婉容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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