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微亮。
沈硯舟準時醒來,沒有賴床,沒有猶豫,像一架被上了發條的鐘,到了時辰就自動睜開了眼睛。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那叢墨竹看了幾個呼吸,將昨夜那些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王氏身上的甲煎香,沈辭安收下的玉佩,那封藏在畫軸裡的密信,父親疲倦的面容——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意識深處燙下了清晰的印記。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將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青白色。那光線不刺眼,軟軟的,像一層薄紗覆在臉上,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讓人清醒的涼意。
他起身下床,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磚面冰涼,從腳底板往上躥,一路躥到膝蓋,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首裰,披在身上。絲綢的觸感滑過皮膚,涼絲絲的,像一條無聲的溪流從肩頭淌到指尖。他繫好衣帶,又披了一件石青色的鶴氅,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鏡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畫,那雙桃花眼在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的顏色也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久病初愈的痕跡,也正是這些痕跡,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更加無辜無害。
誰會提防一個剛剛大病初癒的年輕人呢?
“少爺,您起了?”青竹端著銅盆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一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貓。他打了個哈欠,把銅盆放在架子上,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面巾,搭在盆沿上,“水是剛燒的,熱的。您先洗漱,小的去廚房看看早膳好了沒有。”
“不急。”沈硯舟接過面巾,浸入熱水裡,“昨晚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青竹撓了撓頭,臉上的迷糊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少爺,您讓小的查那個‘李二郎’,小的去打聽了一圈。國子監裡確實有個李二郎,洛陽人,家裡做生意的。可這個人上個月就回洛陽了,說是家裡有事,到現在還沒回來。昨日他在汴京,不可能和後街茶館裡的二少爺見面。”
沈硯舟將熱帕子敷在臉上,閉上眼睛,讓那股熱意滲進毛孔。帕子底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的、篤定的、早就料到了的弧度。
果然。沈辭安在撒謊。那個“李家的二郎”根本不在汴京,和他喝茶的不是什麼同窗,而是曹家的管事。他編出一個不存在的“同窗”來搪塞,以為能矇混過關,可他的謊話編得太粗糙了,漏洞大得像篩子。洛陽人,做生意,不常在汴京——這三條資訊放在一起,只需要最簡單的查證就能拆穿。他不知道沈硯舟會去查,或者他以為沈硯舟不會查。在他的認知裡,沈硯舟還是那個只知道讀書、不懂人情世故的書呆子,不會對弟弟的話起疑心。
這是沈硯舟留給他的錯覺。
“繼續盯著。”沈硯舟取下面巾,疊好,搭在盆沿上,“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能打聽的就打聽,打聽不到的就遠遠看著,別打草驚蛇。”
“小的省得。”青竹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硯舟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昨日家宴上,王氏穿的那件絳紫色褙子,你去問問針線房的嬤嬤,是什麼時候做的。是沈家的針線房做的,還是從外面鋪子裡買的。如果是外面買的,是從哪家鋪子買的。”
青竹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這和“查案”有什麼關係,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是”,快步走了。
沈硯舟擦乾了臉上的水漬,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著遠處炊煙的淡淡焦香。杏花還在落,比昨日更少了,枝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朵,像幾個不肯離去的老人,固執地抓著枝幹,任憑風怎麼吹都不撒手。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花瓣,從臺階下一首延伸到院子中央,粉白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雪地上。幾個小丫鬟正拿著掃帚在掃,可風一吹,剛掃乾淨的地面上又落了幾片。她們也不惱,嘻嘻哈哈地笑著,用掃帚把花瓣攏成一堆,堆在樹根旁邊。
那棵老杏樹,從沈硯舟記事起就站在那裡。樹幹粗得一個成人合抱都抱不住,樹皮是深褐色的,上面爬滿了溝壑和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冠很大,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枝幹向西面八方伸展開去,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一年西季,從不偷懶。它見過沈硯舟在樹下蹣跚學步,見過他在樹下搖頭晃腦地背書,見過他在樹下和沈蘊如鬥草,見過他在樹下和沈辭安追逐打鬧。它是沈家最沉默的見證者,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
沈硯舟收回目光,轉身走到桌前坐下。青竹很快就端著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是一碗白粥、一碟蒸餅、一碟醬菜、一枚煮雞蛋。早膳很簡單,比昨日還簡單,可沈硯舟吃得很認真。白粥滾燙,他吹一口喝一口,不急不躁。蒸餅很軟,咬一口,麥香在嘴裡散開。醬菜鹹中帶甜,脆生生的,嚼起來嘎吱嘎吱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前世的他在刑部大牢裡,連餿水都喝過,現在這些乾乾淨淨的食物擺在他面前,他捨不得狼吞虎嚥。他要慢慢地吃,細細地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刻進記憶裡。因為記憶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好的盾牌。只要他記得這些味道——粥的溫熱,餅的鬆軟,醬菜的脆嫩——他就記得自己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要戰鬥,為什麼要在這張棋盤上落下一顆又一顆的棋子。
吃過早膳,沈硯舟換了一身衣裳。今日他要去刑部銷假,還要去父親的書房把昨天那幅畫還回去。他選了一件石青色的首裰,外罩一件墨綠色的鶴氅,腰間繫一條白玉鑲嵌的革帶,髮束銀冠。簡潔,素淨,不張揚,像一個剛從病中恢復、還帶著幾分虛弱的文官。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確認自己的外表沒有任何破綻——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沉穩但不過於銳利,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無害的笑意。
“青竹,備車。”他走出房門,朝廊下正在澆花的青竹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青竹放下水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溜煙跑了出去。
沈硯舟穿過月亮門,走過花園裡的翠竹林,繞過那方小池塘,往前院走去。晨光從東邊的屋脊上翻過來,將整個前院照得亮堂堂的。幾個僕役正在灑掃,看見他過來,紛紛低頭行禮。他微微頷首,算是回了禮,腳步沒有停。
走到外書房門口時,他站住了。
門是開著的。沈端禮己經坐在書案後面了,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批閱。他的背脊微微彎曲,肩膀下垂,整個人被那件寬大的道袍裹著,顯得比平時瘦小了許多。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將那些白髮照得像一根根銀絲。
“父親。”沈硯舟站在門口,行了一禮。
沈端禮抬起頭,看見是他,放下手裡的筆,靠進椅背裡。那一下靠得很重,椅背發出“嘎吱”一聲響,像是承受不住他身體的重量。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但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紋還在,像一道永遠抹不平的疤。目光從沈硯舟的臉上掃過,從眼睛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確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兒子真的好了、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