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這麼早?病剛好,不多睡會兒。”沈端禮的語氣不算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責備。可沈硯舟聽出了那層責備下面的東西——不是真的在責怪他早起,而是父親不會說“我擔心你”,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一輩子都是這樣,對妻子不會說“我愛你”,對孩子不會說“我擔心你”,對同僚不會說“我信任你”。所有的感情都壓在心底,壓了幾十年,壓成了一塊又硬又沉的石頭。
“睡夠了。”沈硯舟走進書房,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兒子今日去刑部銷假,順便把昨日那幅畫還給父親。”
沈端禮擺了擺手:“那幅畫你留著吧。為父說了送給你,就是送給你了。拿回去掛在你自己書房裡,好好看看。李成的畫,看一遍有一遍的收穫,看十遍有十遍的收穫。”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可沈硯舟知道,這幅畫掛在父親的書房裡,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父親喜歡它。每天批完摺子,抬起頭就能看見那片山水,看見那座孤亭,看見那隻倒下的酒壺。那些畫面,是父親在朝堂上心力交瘁之後,唯一能讓心靜下來的東西。他肯把這幅畫送給沈硯舟,說明在他心裡,兒子的分量比這幅畫重得多。
“多謝父親。”沈硯舟沒有推辭。他知道推辭會讓父親不高興。父親這個人,你收下他的東西,他覺得你懂事;你推辭,他會覺得你見外。
沈端禮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低頭批閱摺子。沈硯舟安靜地坐在對面,沒有急著走。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毛筆在紙上劃過的細微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陽光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動著,從左邊移到了中間,從中線又要往右邊挪。時間就是這樣流逝的,不快不慢,不等人,也不辜負人。
沈硯舟看著父親伏案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前世的這個時候。也是三月初八,也是這樣一個清晨。他從國子監回來,路過父親的書房,看見父親坐在書案後面,面前也攤著一份摺子。他喊了一聲“父親”,父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回來了”。他說“回來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父親繼續批摺子。父子倆之間的話,少得像冬天的樹葉,寥寥幾片,風一吹就沒了。
後來他在刑部大牢裡,把和父親之間的每一次對話都回憶了一遍。他驚訝地發現,三十年的父子,能記起來的對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句。不是父親不願意和他說話,是他不願意聽。父親說的那些大道理,他覺得迂腐;父親對他的叮囑,他覺得囉嗦;父親想和他談心,他覺得尷尬。他總說“兒子知道了”“兒子記住了”“兒子先回去了”,用這三句話,把父親所有的關心都擋在了門外。
現在,他想說了,可父親未必想聽。
不是父親不想聽,是父親己經不習慣聽了。一個習慣了把話嚥進肚子裡的人,你讓他把嚥下去幾十年的東西再吐出來,他做不到。所以沈硯舟不著急。他不需要父親對他敞開心扉,他只需要陪在父親身邊,安靜地坐著,讓父親知道——這個兒子在。不管外面風多大,浪多高,這個兒子都會站在他身後。
“父親,”沈硯舟站起身,“兒子去刑部了。”
沈端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吧。路上小心。”
沈硯舟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
晨光鋪滿了整個前院,將影壁上的“清正廉明”西個大字照得金光閃閃。他站在影壁前,看了那幾個字片刻,然後繞過影壁,走出了沈府的大門。
馬車己經等在門口了,棗紅色的老馬,青布帷幔的車廂,是沈家最普通的那輛車。青竹坐在車伕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看見沈硯舟出來,他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耳朵後面一夾,笑嘻嘻地說:“少爺,上車吧。小的送您去刑部。”
沈硯舟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青竹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了出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簾被風吹開一角,沈硯舟看著窗外的街景。御街兩旁的店鋪己經開了,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茶的,一家挨著一家。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擔子的小販,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騎著驢子的書生,有牽著孩子的老嫗。汴京城的早晨,熱氣騰騰的,活色生香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心裡踏實。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刑部。
前世他在這裡待了十年,從主事做到郎中,經手的案子不下千件。這裡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屋子、每一張桌子,他都熟悉。可這裡也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他在這裡查辦了蘇州花石綱案,得罪了曹家,被貶出京,在地方上蹉跎了三年。三年後回來,他以為自己學乖了,不再主動查辦涉及權貴的案子,不再在朝堂上慷慨陳詞,不再和清流們一起上書請願。可曹家沒有放過他。他們不需要他犯錯,只需要他姓沈。
姓沈,就是原罪。
馬車在刑部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高懸一塊匾額,寫著“明刑弼教”西個大字,是太宗皇帝御筆。黑漆金字,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