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63章 律法課上的鋒芒(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鄭望之站在講臺後面,將那捲案卷放在桌上,沒有急著開啟。

他先掃了一眼堂下,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清點人數,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眼神不銳利,甚至有些溫吞,像一碗放久了的溫水,看著不燙手,可喝下去才知道里面泡著苦東西。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表面上一團和氣,可底下藏著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沈硯舟前世和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個人的底細。知道他那五千兩銀子是從哪裡來的,知道他那個知州的職位是怎麼買來的,知道他那些年在江南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鄭望之以為沒有人知道,可沈硯舟知道。不僅知道,還握著他那五千兩銀子的證據。

“今日講一箇舊案。”鄭望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教書先生特有的、不急不緩的調子,“蘇州花石綱案。三年前的案子,諸位應該都聽說過。”

堂下一陣輕微的騷動。花石綱案在汴京城裡不是什麼秘密,很多人都知道那樁案子的水有多深。有人低頭翻書,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抬起頭看向講臺,眼睛裡帶著一種“終於要講這個案子了”的好奇。沈硯舟沒有動,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鄭望之身後的黑板上,那裡寫著幾個粉筆字——“斷獄·證據鏈”。他沒有看鄭望之,可他的耳朵在聽,在聽鄭望之的聲音裡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這個案子,當時的主審官是韓昉韓大人。”鄭望之翻開案卷,手指在紙頁上劃過,像是在找什麼,“韓大人當時做出的結論是——人犯周良,因貪墨公款、畏罪自盡。案子結了,卷宗封了,人犯死了。按理說,這個案子不該再拿出來講。可今日我們不講結論,我們講過程。”他將案卷合上,抬起頭,看著堂下的學子,“如果你是主審,你會怎麼審?”

堂下一片安靜。

不是那種因為不會回答而不知所措的安靜,而是那種因為知道答案說出來會惹麻煩、所以選擇閉嘴的安靜。蘇州花石綱案牽連甚廣,涉及曹家門生、江南轉運使、甚至宮中貴人的脂粉錢。誰都知道這個案子有問題,可誰都不敢說。說了,就是得罪人;得罪了人,仕途就到頭了。這是國子監教不會的事,是這些年輕人在進入官場之前就會自己學會的事——該閉嘴的時候,要把嘴閉得比蚌殼還緊。

鄭望之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沈硯舟身上。他沒有立刻點名,可他的目光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

沈硯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知道鄭望之在等他站起來,等他說話,等他像前世一樣,一腔熱血地跳出來說“這個案子有問題”。前世的他就是這樣做的,站起來,說了,得罪了人,被貶出京,一步一步走向深淵。這一世,他不會做同樣的蠢事。

可他要說。不是像前世那樣衝動地說,是要慢慢地、不疾不徐地、讓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木板上的說。

“先生,”沈硯舟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學生想請教一個問題。”

鄭望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說。”

“學生看過一份卷宗,是蘇州花石綱案的。卷宗裡說,周良死於政和元年三月十五日,死因是‘自縊’。”沈硯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鄭望之,“可學生注意到一個細節。卷宗附了一份仵作的驗屍報告,報告上寫著‘頸部有勒痕,系縊死’。可這份報告沒有附仵作的簽名。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先生,學生想問的是——一份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可以作為定案的依據嗎?”

堂下安靜了一瞬。

幾個學子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種“這人怎麼敢問這種問題”的不可思議。陳東坐在他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可沈硯舟聽見了。他在說——問得好。

鄭望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盞壁上慢慢摩挲著。

“你確定你看的那份卷宗裡沒有仵作簽名?”他的聲音不高,可語氣裡有了一種之前沒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的警覺,“卷宗是刑部存檔的,刑部的規矩,驗屍報告必須有仵作簽名才能入檔。如果沒有簽名,那份報告是不可能入檔的。”

“學生確定的。”沈硯舟的語氣平靜如常,“卷宗編號是政元刑字三七一五號,存放在刑部東庫房第三排木架上。學生前幾日查閱舊案卷宗時看到的。驗屍報告上確實沒有仵作簽名,只在署名欄裡畫了一個圈。”

堂下又是一陣騷動。有幾個學子己經開始低頭記筆記了,有人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有人在小聲討論。陳東靠在椅背裡,看著沈硯舟的目光裡有一種之前沒有的、沉沉的篤定——像是在說“原來你不是隨便問問,你是真的知道”。

鄭望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下抿得很輕,輕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沈硯舟注意到了。他還注意到了鄭望之的手指在茶盞壁上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這個人在緊張。他知道那份驗屍報告的事,他知道那份報告沒有簽名,他知道那份報告之所以能入檔是因為有人做了手腳。他什麼都知道。可他不說。

“那個案子,”鄭望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己經結了。驗屍報告沒有簽名,可能是仵作疏忽,可能是書吏漏填,原因很多。案子既然結了,就說明證據鏈是完整的。你看到的那個‘圈’,也許只是書吏的筆誤。”

沈硯舟沒有再追問。他點了點頭,坐下了。

他不需要再追問了。他己經得到了他想要的。鄭望之的反應告訴他——他知道那份報告有問題。他沒有否認報告的存在,也沒有否認那個“圈”的存在。他只是說“可能是仵作疏忽”。可他忘了,在刑部的規矩裡,一份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這是鐵律。鄭望之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卻選擇用“疏忽”來搪塞,這說明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不想深入,是因為他知道深入下去會挖出什麼。

沈硯舟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講臺上那捲案卷上。案卷的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有些磨損,卷脊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了,可“蘇州花石綱”五個字還勉強能看清。那捲案卷,和他前世在刑部看到的那捲一模一樣,連封面上那塊水漬的位置都一樣,像是一個人的胎記,永遠不會消失。

鄭望之繼續講課。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他講了證據鏈的完整性、講了驗屍報告的規範性、講了定案之前需要排除的每一個合理懷疑。這些內容本身沒有問題,都是律法課上該講的東西。可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他繞開了蘇州花石綱案最核心的那個問題——那具沒有簽名的屍體,那個被壓下來的證人,那份被篡改的現場勘查記錄。他像一個踩在冰面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薄薄的、隨時會裂開的地方,只走在看起來最厚、最安全的那片冰上。

沈硯舟安靜地聽著,沒有再開口。他知道今天不能說得太多,不能讓鄭望之察覺到他手裡有什麼。他只需要讓鄭望之知道——有人在看這份卷宗,有人在注意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有人在等著這些細節浮出水面。這就夠了。

下課的時候,鄭望之收拾好案卷,快步走出了廣業堂。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脊背也比來時挺得首了一些,像是在用這種姿態告訴所有人“我沒事”。可沈硯舟看見了,他出門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雖然很快就穩住了,可那一瞬間的踉蹌是藏不住的。

陳東也看見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沈硯舟,目光裡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終於把某塊拼圖放到了對的位置上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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