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鐘聲在明理堂外沉沉地響了十二下。
那鐘聲是從大成殿後面的鐘樓裡傳出來的，銅鐘很大，懸在木樑上，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從地底深處推上來的，帶著一種沉悶的、讓人心口發緊的震顫。鐘聲穿過院子，穿過柏樹的枝葉，穿過走廊兩側那些半開的窗戶，在明理堂的樑柱之間來回反彈，經久不息。堂下的學子們開始收起書冊，有的站起身伸懶腰，有的打著哈欠往外走，有的己經衝向食堂的方向，生怕去晚了就沒了熱菜。原本莊重肅穆的講堂，在鐘聲響過之後瞬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水，熱氣騰騰的，喧鬧而活潑。
沈硯舟沒有急著起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將那本《禮記》合上，用鎮紙壓住，靠在椅背裡，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從自己面前走過。有人在笑，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一邊走一邊啃著乾糧。他們的臉上沒有陰霾，沒有算計，沒有那些只在暗中醞釀的陰謀。他們的煩惱是功課太難，是同窗之間的口角，是下個月的銀錢夠不夠花。這些煩惱，在這個年紀是重的，可在沈硯舟眼裡，它們是輕的，輕到風一吹就會飛走。
楊志從隔壁座位探過頭來，手裡拿著那本《春秋左氏傳》，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兄，去不去食堂？今日聽說有紅燒肉，去晚了可就沒了。”
沈硯舟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先去吧。”
楊志也不勉強，把書夾在腋下，快步朝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就被淹沒了，像一滴水落進了河裡，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明理堂裡的人漸漸少了，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陳東還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那本書，可他己經沒有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落在那些還在枝頭跳來跳去的麻雀身上，嘴角帶著一種沈硯舟說不清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沒在笑。沈硯舟沒有去打擾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等著。
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他預料中一定會來的人。
果然，沒過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響均勻而有節奏，像是有人踩著鼓點走路。沈硯舟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藏青色錦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衣飾整齊的隨從。那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和疏離，可嘴角那一抹笑是溫和的，沒有架子。
趙楷。三皇子，濟王。
沈硯舟的瞳孔微微一收，面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他站起身，朝著門口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禮，既不顯得過分的恭敬，也不顯得隨意的怠慢，恰到好處。
“濟王殿下。”
趙楷笑了笑，邁步走了進來。他的步子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走到沈硯舟面前時，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沈硯舟身邊那扇朝南的窗前，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槐樹。
“沈主事不必多禮。”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忽略的分量，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看著不大，可撈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重得嚇人，“孤今日是來國子監聽先生講學的，不是來擺架子的。你坐。”
沈硯舟坐下了。趙楷卻沒有坐，他還在窗前站著，目光落在院裡的老柏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沈主事病了這幾日，孤聽說了。”趙楷轉過身，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那種目光帶著一種審視，可又不像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麼，“現在看著氣色好了不少，可還是瘦了一些。回頭孤讓人送些補品過去，補補身子。”
沈硯舟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厚愛，臣不敢當。臣不過是尋常的風寒，己經好了，不敢勞殿下費心。”
“孤說費心，就是費心。”趙楷的語氣淡淡的，可淡淡的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不容置疑。他不是一個善於被拒絕的人，也從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拒絕。這是皇子的通病——從小到大，他們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得什麼，從來沒有被拒絕過。所以他們不知道“不行”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沈硯舟沒有再接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不拒絕，也不接受，讓那顆石子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趙楷等了一會兒，見沈硯舟不說話，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深了一些，像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沈主事，”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放在沈硯舟面前的桌上，“這是孤近幾日寫的一篇文章，想請沈主事指教。”他頓了頓，“沈主事不必急著回，看完了，派人送到濟王府就好。”
沈硯舟看了一眼那張紙箋，紙質是上好的薛濤箋，粉色的底上印著淡淡的花紋，和他之前收到的太子那張紙箋一模一樣。他伸出手，將紙箋收進袖中，沒有開啟看，也沒有多問。
“臣遵命。”
趙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帶著那兩個隨從，不疾不徐地走出了明理堂。他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陽光裡。
沈硯舟坐在原地，手指在袖中那張紙箋上慢慢摩挲著。趙楷的文章。不管裡面寫了什麼，都是一條線。一條把沈硯舟和濟王府連線起來的線。他不會急著回，也不會急著看。他要把這條線先放在那裡，等需要用的時候再拿起來。太子那邊也是，濟王這邊也是。兩頭都要接，兩頭都不能斷。這是他在朝堂上學會的第一課——永遠不要把所有的籌碼押在一邊。
堂下的幾個學子己經走空了。陳東也終於從最後一排站了起來，將那本書合上，朝沈硯舟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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