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61章 明理堂前(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沈硯舟睜開眼時,明理堂裡己經坐滿了人。

晨光從東窗湧進來,落在那些年輕的臉上,將每一張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高聲朗讀《孟子》,有人在低聲背誦《詩經》,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呼嚕聲和讀書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雜燴粥。空氣裡飄著墨臭、紙黴和早膳的油餅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於國子監的氣味。這種氣味,沈硯舟前世聞了三年,從來沒有覺得它有什麼特別。可此刻他坐在這裡,被那種氣味包圍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像是回到了一個他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鄰座的楊志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春秋左氏傳》,書頁己經翻得發毛了,邊角卷得像被水泡過。他的手指在字行間劃過,嘴唇一張一合,唸唸有詞,像是在和那些兩千年前的文字進行一場無聲的辯論。他的眉頭擰著,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經常皺眉留下的痕跡。

“沈兄,”楊志忽然轉過頭來,將書推到沈硯舟面前,“你幫我看看這一段。‘鄭伯克段於鄢’,‘克’字怎麼解?先生昨天講了一下午,我還是沒聽明白。段是鄭伯的弟弟,為什麼要用‘克’字?又不是打仗。”

沈硯舟低頭看了一眼那段文字。“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短短九個字,被歷代注家翻來覆去地解釋了幾千年。每一個字都有出處,每一個字都有爭議,每一個字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不同時代的人對同一件事的不同理解。

“‘克’字,不是鄭伯寫的,是史官寫的。”沈硯舟的聲音不高,可語調很穩,“段以臣伐君、以弟攻兄,雖是兄弟,實同敵國。史官用‘克’字,是貶段,也是貶鄭伯——兄弟相殘,沒有贏家。所以用‘克’字,不用‘伐’字,也不用‘殺’字。”

楊志愣了一下,把書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茅塞頓開的光。

“原來如此!”他拍了一下大腿,“我說怎麼讀了半天都覺得彆扭,原來問題在這兒。段是臣、是弟,可史官把他當敵人寫。所以用‘克’字,是因為在史官眼裡,他們己經是敵國了。妙!真妙!”

他興奮地轉過頭去,和同桌的人分享這個發現去了。沈硯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葉子是嫩綠色的,在晨光中泛著蠟質的光澤,一片一片的,像被精心擦拭過的玉片。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沈兄,”又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比楊志的聲音低一些,也謹慎一些,“你病了幾日,功課落下了不少。我抄了一份筆記,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補的。”

沈硯舟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靛藍色襴衫的年輕人站在他桌邊,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冊子,冊子的紙頁還帶著剛裁開的毛邊。那人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可眼神里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在試探沈硯舟還記不記得他,願不願意和他說話。

“趙兄。”沈硯舟接過冊子,翻了翻。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整理的。“多謝你。這份筆記抄得很詳細,我正好需要。”

趙明遠的臉上浮起一絲被認可的、藏不住的笑意。他是沈硯舟在國子監的同窗,家世平平,父親是個七品小官,在汴京城裡屬於那種“不高不低、不冷不熱、不引人注意也不被人忽略”的存在。前世的沈硯舟和他沒什麼深交,只是偶爾在課間聊幾句。可後來沈硯舟被貶出京的時候,趙明遠是唯一一個給他寫了信的人。信不長,只有幾句話:“沈兄珍重。來日方長,總有再聚之時。”那封信,沈硯舟一首帶在身上,首到被關進大牢,首到那些獄卒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封信最後去了哪裡,是被燒了,還是被扔了,還是被某個獄卒當成廢紙賣掉了。

“趙兄,”沈硯舟將冊子合上,“等我補完了,請你喝酒。”

趙明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說好了。”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沈硯舟將那本筆記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邊角,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明理堂。他看見了陳東,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可他的眼睛不在書上,在窗外。他順著陳東的目光看過去——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和沈硯舟窗外的同一棵。陳東在看那棵樹,看樹上那些麻雀,看它們在枝頭跳來跳去、互相追逐。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從那些麻雀的嬉鬧中找到什麼答案。

沈硯舟收回目光,沒有去打擾他。

這時,正堂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書,不疾不徐地走上講臺。那是他們的經義課先生,姓林,名文遠,字子厚,是國子監最資深的教習之一。他在國子監教了二十多年的書,經史子集爛熟於心,可為人古板,不苟言笑,學生們背後都叫他“林老古板”。

林文遠走到講臺後面,將書卷放下,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然後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今日講《禮記·禮運》。”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這一句,誰來解?”

堂下一片安靜。沒有人舉手,沒有人出聲。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而是因為沒人願意當那個第一個站起來的人。在國子監的課堂上,第一個站起來的人往往會被先生追問得更深,追問到答不出來為止。林文遠有這個習慣——他喜歡把一個問題的線頭揪出來,然後順著這根線頭一首往下捋,捋到所有的結都解開,或者所有的結都打死了。被他追問過的人,沒有不頭疼的。

林文遠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出聲,目光又在堂下掃了一圈,落在了沈硯舟身上。

“沈硯舟,你來。”

沈硯舟站起身。

他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緊張,也沒有像那些胸有成竹的、想要在先生面前表現一番的學生那樣急於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想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公’者,不私也。不以一家之利為利,不以一姓之私為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問題在於,天下誰能做到‘為公’?天子能做到嗎?大臣能做到嗎?百姓能做到嗎?先生方才說‘選賢與能’,可誰來選?誰來定賢與不賢、能與不能?如果選的人本身就在‘私’裡,那選出來的‘賢能’,也不過是另一層‘私’罷了。”

明理堂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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