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61章 明理堂前(2)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林文遠沒有說話。

他站在講臺後面,看著沈硯舟,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讚賞,而是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又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來的猶豫。

“你坐下吧。”林文遠最終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下課之後,你來我書房一趟。”

沈硯舟坐下了。

堂下的學子們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有人在問他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有人在說“沈兄是不是吃了什麼藥了怎麼一病之後說話都變了”,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皺眉。沈硯舟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陽光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動著。時間就是這樣流逝的,不快不慢,不等人,也不辜負人。

經義課結束後,林文遠果然把沈硯舟叫到了他的書房。那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坐落在明理堂後面,窗戶朝北,光線不太好。牆上掛著一幅字——“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字跡瘦硬挺拔,和沈端禮的字有幾分神似。書架上排著密密麻麻的線裝書,有些書脊上的標籤己經褪色了,看不清書名。

林文遠在書案後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沈硯舟坐下了。

“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是誰教你的?”林文遠開門見山。

“沒有人教。”沈硯舟如實回答,“是學生自己想的。”

林文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盞壁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想什麼。

“你以前不這樣。”他說,“你以前在課堂上,從來不主動說話。就算被叫到,也只是照本宣科,把註疏念一遍就算了。你今天說的,不是註疏裡的話。是你自己的。”

沈硯舟沒有否認。他以前確實不這樣。以前的沈硯舟,在國子監只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學生,聽話,不惹事,該背書背書,該考試考試,從不發表任何與眾不同的見解。那時候他覺得,在國子監裡說太多話沒有意義。考進士不考觀點,只考記憶。你把西書五經倒背如流,就能考中。至於你心裡怎麼想、怎麼理解、怎麼批判,沒有人關心。

可現在的他,心裡壓著太多東西,壓到裝不下了。那些東西從縫隙裡漏出來,漏到了他的言語裡,漏到了他的目光裡,漏到了他在課堂上站起來時那一瞬間的姿態裡。

“先生,”沈硯舟抬起頭,“學生只是覺得,讀書不只是為了考功名。書裡的話,是用來活的。”

林文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從茶盞壁上移開了,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發現獵物蹤跡的老鷹,正在決定要不要俯衝下去。

“你這話,是沈相公教你的?”

“不是。”沈硯舟說,“是學生自己想的。”

林文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

“你倒是比你父親有趣。”他說,“沈相公是個好人,可他太正了。正到不會轉彎,不會繞路,不會在走不通的時候換一條路走。你不一樣。你會在走不通的時候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再選一條路走。”

沈硯舟心中微微一動。

他從未聽人這樣評價過父親。而林文遠說這話的語氣裡,沒有嘲諷,沒有貶損,只有一種沉沉的、像是見過太多人“不會轉彎”之後的感慨。

“去吧。”林文遠揮了揮手,“下午的律法課,聽說你要講一箇舊案。好好準備,不要丟了國子監的臉。”

沈硯舟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他的書房。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他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不急不緩。林文遠的話還在他耳邊響——“你會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再選一條路走。”他不知道林文遠是怎麼看出來的,也許是因為他太老了,老到看過太多像沈硯舟這樣的年輕人,一眼就能從他們走路的姿態裡判斷出他們心裡裝了幾斤幾兩。

可林文遠不知道,他心裡裝的不是“幾斤幾兩”,是兩輩子的命。兩種重量疊在一起,沉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他走回明理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還是那麼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讓那片暖意在他的眼皮上慢慢鋪開。

下午的律法課,是他今日來國子監的真正目的。他要在那堂課上,重提蘇州花石綱案,重提那些被遺忘的細節,重提那些被韓昉壓下來的證據。不是為了引起誰的注意,是為了讓一個人聽到——韓昉。韓昉一定會在國子監安插耳目,一定會有某個書吏把他的言行記錄在案,一定會有人把“沈硯舟在律法課上翻了花石綱案”這個訊息傳回刑部。傳回去了,韓昉就會慌。慌了,就會動。動了,沈硯舟就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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