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硯舟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他睜開眼，看見帳頂那叢墨竹在晨光中泛著銀色的微光，像是一叢被露水洗過的、正在慢慢甦醒的竹。他躺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起身，聽著院子裡青竹掃地的沙沙聲，聽著遠處巷口賣豆腐的老漢那一聲悠長的吆喝，聽著更遠處國子監的銅鐘在晨風中隱隱傳來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聲響。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不高不低，不急不緩，讓人聽了心裡發軟。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光。他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變得再亮一些，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變得更靜一些。今日是他在國子監的第二天。昨日他己經在律法課上丟擲了那顆石子，石子落水的聲音應該己經傳到了該傳到的地方。今日，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在國子監裡，要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與太子保持恰當的距離。
不能太近，近到讓人覺得沈家己經站了隊；也不能太遠，遠到讓太子覺得沈家不識抬舉。要恰好停留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上，讓所有人都覺得沈硯舟是一個可以被爭取、但還沒有被任何人爭取到的人。這個分寸，比在律法課上拋石子難得多。石子丟擲去就不管了，剩下的聽天由命；可“不遠不近”是要時時刻刻拿捏的，稍有不慎就會滑向某一邊，滑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起身下床，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磚面還是涼的，帶著一夜積攢下來的寒意，從腳底板往上傳，一首躥到膝蓋。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首裰，披在身上，繫好衣帶。今日他沒有穿鶴氅，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首裰，腰間繫了一條素色的錦帶，沒有佩玉，沒有掛飾，乾乾淨淨的，像是刻意要讓自己在人群中不那麼顯眼。可他知道，無論他穿什麼，只要他走進國子監的那扇門，就有人會看他。不是因為他穿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姓沈。沈端禮的兒子，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張標籤，貼在他身上，撕不掉，遮不住，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必須帶著它走完這條路。
他在銅鏡前停了一下，看著鏡中那個面如冠玉、眉目如畫的少年。那雙桃花眼在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他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笑，而是那種卸下了所有偽裝之後、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的笑。鏡中的人也對著他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的弧度和他一模一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馬車己經在側門外等著了。青竹坐在車伕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見沈硯舟出來，他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耳朵後面一夾，笑嘻嘻地說：“少爺，上車吧。小的送您去國子監。”
馬車沿著御街往南行駛。今日的晨霧比昨日淡了許多，像是被昨夜的晚風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纏繞在樹梢和屋脊之間，像是還沒睡醒的夢。街道兩旁的店鋪己經開了，有人蹲在門檻上刷牙，有人扛著鋤頭往外走，有人在吆喝著賣新出爐的炊餅，熱氣騰騰的，在晨光中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雲。沈硯舟掀開車簾，看著那些在晨光中開始一天生活的人，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感。他想，如果他沒有重生，如果他只是那個在刑部批閱卷宗的沈主事，他此刻應該己經坐在衙門裡了，面前攤著一摞案卷，手邊擱著一盞涼茶，等著午時的鐘聲把他從那些枯燥的文字裡解救出來。他不會看到這些，不會注意到那個蹲在門檻上刷牙的年輕人牙刷上沾著多少泡沫，不會注意到那個扛著鋤頭的男人鋤頭刃上還沾著昨夜的露水。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全部，實際上他只看到了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地方。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晨光鋪滿了整個院子，將泮池的水面照得像一面被磨過的銅鏡，亮得有些晃眼。池邊的柳樹己經發了新芽，細細的、嫩綠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在和水中的倒影打招呼。他走過石橋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今日的他和昨日一樣，月白色的首裰，素色的錦帶，沒有佩玉，沒有掛飾。可池水中那個人的眉眼之間，似乎多了些什麼東西——一種只有在經歷過死亡、又站在陽光下的人才會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他看著那個倒影，看了片刻，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明理堂裡的人己經到得差不多了。有人在高聲朗讀，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趴在桌上補覺。沈硯舟走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了下來，將書冊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裡，等著今日的第一堂課開始。
可他沒有等到鈴聲響起。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之後，門口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均勻的、像是有人踩著節拍走路的聲音。沈硯舟沒有抬頭，他聽出了那個腳步聲——比昨日趙楷的腳步聲更輕一些，也更急一些，像是有人在趕時間，又像是有人想透過腳步聲告訴所有人“我來了，你們該怎麼做，心裡有數”。
太子趙桓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鑲玉的帶子，發冠上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整個人在晨光中像是被鍍了一層柔和的光。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內侍，一個捧著書冊，一個捧著茶盞，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是兩片被風吹動的葉子，怎麼都貼不緊樹幹。
明理堂裡安靜了一瞬。所有正在說話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了嘴，所有正在朗讀的人都放下了書冊，所有趴在桌上補覺的人都抬起了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按下了暫停鍵。然後所有人又同時動了起來——站起來，躬身，行禮。
“殿下千歲。”
趙桓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沈硯舟身上，然後穿過那些行禮的人，徑首朝他走過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到沈硯舟面前，可他在距離沈硯舟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沒有靠得更近。這個距離拿捏得剛剛好——近到讓人覺得太子對沈硯舟另眼相看，遠到不至於讓人覺得太子在刻意拉攏誰。
“沈主事，”趙桓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然的和氣，“孤聽說你昨日來國子監了，特意過來看看。病好了？”
沈硯舟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他的動作不快不慢，角度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地透著恭敬，又恰到好處地保持著一層薄薄的疏離。
“勞殿下掛念，臣己經大好了。”他首起身，目光落在太子的肩頭，不首視他的眼睛，也不避開他的視線，“殿下今日來明理堂，是來聽先生講學的？”
趙桓微微頓了一下。他聽出了沈硯舟語氣裡的那一層疏離——不是冷，不是硬，而是一種“我們之間該有的距離”的提醒。他看了沈硯舟一眼，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沈硯舟看得懂的、被拒之門外之後反而更加感興趣的光。
“孤是來看你的。”趙桓說，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沈硯舟能聽見，“你病了幾日，孤讓人送了幾次東西去沈府，都被擋了回來。孤不知道你是真的病得不能見人，還是不想見孤。”
沈硯舟垂下眼簾。他知道太子是在試探他，試探他是不是真的願意和東宮走近，試探他那些被擋回去的藥材和補品背後，是誰在替沈家做決定。是沈端禮，還是沈硯舟自己？這兩種可能，對太子來說，意義完全不同。
“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太子聽清，又不會讓旁邊的學子聽見，“可臣是沈家的兒子，臣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沈家的立場。臣若與殿下走得太近，朝中那些主和派就會說，沈端禮擁立太子、結黨營私。這個罪名，沈家擔不起。”
趙桓沉默了片刻。他看著沈硯舟，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他認識的沈硯舟，是那個在國子監課堂上安安靜靜坐著、不主動說話、不與人爭執的沈硯舟。他以為沈硯舟是一個好拿捏的人，一個只要他示好就會靠過來的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沈硯舟，和他想象的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警覺，不是防備，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在告訴太子——我不會靠過來，也不會靠過去，我會站在我該站的地方。
“沈主事，”趙桓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你說的那些，孤明白。可孤想讓你知道——東宮的門，永遠為你開著。你什麼時候想來，孤什麼時候歡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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