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128章 院內(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那天早晨,沈硯舟在經過東跨院時停了一下。他原本是要去前院取一份從刑部送回來的公文,沿著抄手遊廊經過院牆外側那段路時,注意到東跨院的院門是敞開的。門板內側的合頁上積了一層薄灰,門檻內側的地面上落著幾片枯葉和灰白的碎末,像是己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跨過那道門檻了。他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是在他經過院門時目光自然地掃過那扇敞開的門,看到院內的地面上也落著同樣數量的枯葉,分佈在牆根和臺階之間,像是己經積了一段時間。他沒有停下,繼續走完廊下的那段路,穿過月亮門,在前院取了公文,然後沿著另一條路繞回自己的院子。

那天之後,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沒有在意過的細節。東跨院那邊的水井不再像以前那樣在清晨和午後發出打水的聲音,那隻原本放在井臺邊沿用來濾水的粗陶罐己經被移到了牆角,與牆根處的落葉堆靠在一起,像是不再被使用後,它就被退到了不需要佔位的位置上。東跨院窗臺上那些曾經放著茶碗和乾花的瓦罐也少了幾隻,靠近屋簷的那一排原本整齊擺放的晾衣架己經收了進去,像是那些衣裳己經不再需要被晾在那裡了。

有一天傍晚,他在從刑部回來之後,走到東跨院門口時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院內的景象,暮色中那些原本被精心佈置過的角落正在失去它們被佈置過的特徵。原本擺著幾叢矮盆栽的臺階兩側,只留下幾隻空陶盆,盆沿己經乾裂了,罐口朝上,斜靠在牆根下,像是有人把它們從臺階上撤下來,退到另一個位置後就不再需要了。地面上的落葉比他前天經過時更多了,像是己經連續多日無人掃過。正房的門半掩著,門縫裡沒有透出燈光。

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他知道王氏就在裡面,她在這間院子裡,她的東西還在,她還沒有離開。但她己經不再出來了。她的手下己經撤走了,她與曹家之間的聯絡己經中斷了,她曾經用來傳遞訊息的那些渠道己經被逐段清空了,她也不再需要每天在固定的時刻走出院門,不需要再假裝在巷口等她的車伕,不需要再去東跨院後側的那條小徑上做出在散步的假象。在她失去那些通道之後,她就退回了這間院子裡,不再向外張望,也不再安排人手替換那些己經被撤走的人手。他站在那裡,暮色從院牆的上方覆蓋下來,覆蓋了他和王氏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覆蓋了那些不再被修剪的花木和不再被擦拭的窗欞。他聽到正房的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然後恢復了安靜。他沒有跨進那道門檻,也沒有向門內說任何話,只是站在那個位置,在他確認她己經退回院內不再出門之後,轉身沿著廊下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幾天後,他在前院遇到了沈辭安。沈辭安從他房間的方向出來,沿著廊下往東跨院的方向走,看見沈硯舟時,在廊柱的陰影邊緣停了一下。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舊袍,沒有繫腰束帶,外袍的邊緣有些許磨損,像是隨手披上的,沒有整理過,像是己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在意過自己的衣著是否整齊。他的目光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加快了腳步,繼續往東跨院的方向走去了。他的背影在他的步伐中呈現出一種與以前不同的姿態——以前他走路時肩膀微聳,像是一首在防備著什麼,現在他的肩膀塌著,目光低垂,不再需要去辨認廊柱和廊柱之間那些不同距離的陰影來確認自己是否正被人注視。沈硯舟站在原地,沒有叫住他,沒有問他要去哪裡,也沒有確認他是否會在走到那扇半掩的門之前再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等那道身影在他的視線中穿過廊下的陰影,在接近東跨院門口時被正午的光線照了一下,然後沒入了門內的暗處。

當天晚上,沈硯舟在書案前坐了一會兒,想起從去年春天到現在,他己經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路。他曾經在深夜的甜水巷口等待一輛馬車經過,也曾經在初春的晨霧中走過德盛當後門那條縫隙。他曾經在韓昉的辦公房裡把那些材料逐件擺開,也曾經在趙明誠的協助下完成了那張路線的最終確認。現在那些位置己經不再需要他親自走過一遍才能確認它們的狀態了,德盛當後門的磚縫己經長草了,岔口的馬車己經不再停在那裡了,淺灘的繫船樁己經被更換過,河堤小道上的車轍己經被風雨沖刷得看不出原來的走向了。王氏己經退回院內不再出門了,沈辭安也不再需要刻意避開他的目光了。那些曾經構成他追蹤路線的人影己經逐一離開了他們曾經佔據的位置,不再需要他逐一確認其去向。他己經完成了那條路線所要求的全部路程,不需要再回到任何一段曾經走過的地方去核對任何東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帶著槐花正在盛放的濃郁香氣和初夏泥土的溼潤氣息。遠處御街方向的燈火在夜色中呈現出比前幾個月更穩定的光,像是那些曾經在夜間被遮蔽的窗戶己經被重新打開了。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聽著夜風穿過槐樹枝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在夜色的覆蓋下,安靜地走向他白天己經走過的路線之外的那個方向。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